奸臣手册(4)
晏还明虚虚抬手行了一礼:“是有一事,想麻烦闻左都督。”
闻嵩宜脸白了。
对于这位害、逼、杀……总之,带走了他不少老同僚的内阁首辅,闻嵩宜一向敬而远之。他闻嵩宜官场沉浮几十载,能从那场血洗中活下来,靠的就是本分,活的就是稳妥。因此,对这位不本分就帮别人本分、不稳妥就帮别人稳妥的晏首辅,他自认与之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还是晏还明第一次寻他。
忆起那些被晏还明寻找,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早朝与官场中的同僚,闻嵩宜悔不当初,只恨自己腿脚不算利索,没能快些逃离。
但心中再如何百转千回,闻嵩宜都足够冷静。若非长须下的脸确实惨淡了三分,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只是,晏首辅,我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
闻嵩宜委婉道:“若晏首辅有事,不若早膳后再详谈?”
“抱歉,闻左都督。”晏还明似流露出几分歉意:“左都督先去用膳吧。午时三刻梨香楼见,可好?”
闻嵩宜忙不迭:“好,自然好!”
闻嵩宜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仿若踩了风火轮,一刻不肯停歇地奔向宫门,连长须都随风飘动,像是灰白的云雾。
“真厉害……”
崔故的声音忽然响起。
晏还明回眸看去,便见崔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走么快,我五十岁身子能有这么硬挺吗?”
晏还明不欲与他插科打诨,只敛了目光,微笑道:“若没事,不如去我府上坐坐?我正好也有事要寻你。”
……
晏还明并不是节俭的性子。
他的府邸是先帝御赐,坐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光鲜亮丽。据说,这也曾是太祖皇帝赐给某位开国名将的府邸,名将的妻子喜爱花草,这府邸便有个极大的园子。
晏还明也专门养了匠师,负责修理园子。
不比春夏绿意盎然,到了秋,园子里的色彩便斑斓起来。红黄绿交杂着,像颗颗宝珠珊瑚,点缀着白墙灰瓦,带出几分明媚生机。
“真美。”
行走于小道上,拨开将要扫过额头的枝叶,崔故赞叹。
晏还明似乎并不想理会他,却又轻轻看了他一眼,道:“回了京城,你是不是很闲?”
“嗯?”崔故偏了偏头:“我很闲吗?”
他想了想,嘿一声笑了:“我好像的确很闲。”
比起在中原时,崔故现在何止是闲,简直是无所事事。
“不巧。”晏还明道:“许止近日有些忙。我给他带了个学生,他好像要忙不过来了。”
崔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晏还明的意思:“那我替他教学生?”
晏还明却摇了摇头:“不必。”
“你只善文策,不适合他。”顿了顿,晏还明又道:“罢了,你也没做过师长。不如今日先来见见他,教他一次。我看看你教的如何,再做定夺。”
崔故点头:“好。”
他的确未做过师长。
不过这应当也没什么难的。
崔故想。
若这孩子真天纵奇才到连他都觉得教着难,也不会落到他们手里做学生了。
……
薄迁是卯时初醒的。
起床,洗漱,练武,习书,用膳,继续习书。
晏还明到的时候,薄迁正在看《大学》。
“好孩子,你已学到这里了?”
晏还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人。”薄迁愣了愣,忙收书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先生还未教到,我只是自己觉得有趣,想看看。”
“是不错。”
晏还明垂眸看了看书封,温声道:“修己以安百姓……你喜欢这个说法吗?”
薄迁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
晏还明出乎薄迁意料道。
但他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捏了捏薄迁的肩头:“你倒是结实了不少。那位先生的教导,你要好好往心里去,莫要辜负了自己今日的努力。”
薄迁庄重颔首:“是。”
看着他这幅样子,晏还明笑了笑,道:“你那位许先生有些忙,近日可能兼顾到你的时间不多。我便给你寻了一位新先生,可要见见?”
说罢,晏还明静静注视着薄迁,似乎真的给了薄迁拒绝的余地。
但薄迁不敢放肆。
他忙点头,晏还明再度笑起,朗声道。
“好了,崔故,进来吧。”
在薄迁见过的人里,晏还明已经很高了,崔故要比他还高些。而不同于晏还明极具欺骗性的面庞,崔故笑起来倒是少年气,不笑起来却是意外的严肃。
——这位先生,似乎很不好相与。
薄迁在心底暗暗道,面上却依旧恭敬,甚至同样向崔故行了一礼:“见过崔先生。”
崔故点了点头:“嗯。”
他垂眸打量片刻薄迁,那仿佛看一件物品般的目光让薄迁颇为不适。而细细端详过这位学生后,崔故又看向了晏还明。
只是晏还明并没有在看他。
“我陪你上一课,可好?”
笑看着薄迁,晏还明轻声问。
第4章 小事
这堂课的时间不长,不过半个时辰。
而半个时辰后,晏还明与成功任职的崔故一前一后,迎着冷冷秋风,行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的眼睛……真是引人注目。他叫什么名字?”
薄迁有一双灰紫色的眼。
而不巧,北狄中最大部族的王,就拥有一双紫色眼眸。
意味不明的话语引得晏还明回眸。他看着崔故,似笑非笑:“你真该学学许止。”
崔故扬眉:“不该问的别问?”
“不是。”晏还明道:“但你学这个也不错。”
崔故笑开,却老老实实地比了个把嘴封上的手势,随后道:“首辅大人,饶了我。我就随口一问,您也随意一听就好。”
随意一听?
晏还明轻轻看了崔故一眼,并未再理会他。
……
梨香楼是顺天府最大的酒楼,占了整整半条街。
闻嵩宜曾经也没少和同僚们来梨香楼应酬,对此地早已熟门熟路。但此时,看着青天白日下依旧灯火通明的梨香楼,闻嵩宜却难得生出了几分踟蹰。
闻嵩宜:“……”
真不想去。
但不想去归不想去,长叹一口气后,闻嵩宜的双腿依旧诚实,缓缓迈向了梨香楼的大门。
“闻大人。”
只是堪堪迈过门槛,陌生的女声便自身侧传来。
闻嵩宜一顿,抬眸看去,便看到了那常在晏还明身旁出现的侍女。
安鹊微微福身:“首辅在楼上等您,请随奴婢来。”
天字包房。
潺潺流水如小溪环绕,竹叶似一只小舟,在这充满匠气、由碎石堆砌而成的河中飘荡。袅袅清烟自香炉飘出,似云似雾,半遮半掩着桌前人。
好茶一壶,好菜满桌。
这本该是让闻嵩宜欢喜的事。但随着青玉瓷杯落下,一袭素白锦衣的晏还明理了理墨黑大氅,对他微微一笑,起身向他而来,闻嵩宜又怎么都不欢喜。
“……见过晏首辅。”
晏还明拦住闻嵩宜将要行礼的手,状似惊讶:“闻左都督这是何意?你我乃是平级,何故行此大礼。”
闻嵩宜摇了摇头:“礼不可废。”
他坚持着将礼行完了。而看着他这幅样子,晏还明笑而不语,也抬手还了一礼。
“入座吧,左都督。”晏还明道:“听闻左都督腿脚不好。所以我并未备酒,还望左都督莫要见怪。”
“不敢,不敢。”闻嵩宜似乎有些慌乱:“何况上了年岁,喝酒的时候是爽利,喝完倒是浑身不适。太医说我有痛风之兆,更不好饮酒了。若我自己来酒楼,恐还会贪几杯,所以多谢晏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