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3)
棋子。
他是一颗棋子,也只是一颗棋子。晏还明不会只需要他,他也不是晏还明救的第一个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除了北狄王子的身份,薄迁随时可以被替代。
常年如影随形的恐惧并不易褪去。薄迁清楚,较比大魏,自己的母国堪称微弱,自己唯一独特的身份于晏还明亦可有可无。他不想死,所以他必须有价值,必须让晏还明看到他本身的价值。
必须。
定了定心神,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的薄迁低垂眉眼,绕过屏风。他的来时路不长,但仅是这短短片刻,晏还明已经收好了桌上摊开的数本奏章。
“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瘦削的肩头压着大氅,衬得其人仿若单薄的落叶。晏还明轻轻伸手,薄迁便顺着走到了他的身前,任由晏还明握住了他的腕。
如白玉般的指尖一如白玉般冰冷,让薄迁想起了那枚怎么都捂不热的白玉扳指。
晏还明的指尖,似乎永远都是这么的冷。
“怎么穿这么少。”
薄迁胡思乱想间,晏还明一如每一位慈母慈父,抬手理了理薄迁单薄的衣裳:“近日阴雨连绵,天也凉。你身子如今刚好,也不怕再病倒。”
“多谢大人,是我疏忽了。”薄迁回神,顿了顿,又道:“方才在膳房为大人准备膳食,靠着炉火倒不觉得。一出来,的确是有些冷。”
晏还明好似才察觉他手上的膳盒。
“给我的?”眸光无声划过膳盒,含笑的青年瑰丽:“有心了。”
晏还明留下了膳盒,却没有留下薄迁。
只笑着关怀了薄迁三两句,晏还明便借着公务,将他遣回了小院。
“对了。”在薄迁绕过屏风前,晏还明悠悠开口:“过几日还会有人去小院寻你,不要怕。”
薄迁一顿。
“……多谢大人。”
……
“是红豆薏米汤啊。”
挑了挑眉,晏还明落下盒盖。
“大人,他是不是有些……”
安鹊欲言又止。而晏还明推开食盒,轻笑一声:“虽说有些蠢,但这点小心思,我又不是容不下。”
“何况,能按耐这么久……他倒比我想的能沉住气。”
……
天只短暂晴了片刻。
到了未时,大雨再度滂沱。
红日似乎羞赧地藏起了自己。唯有高高的红墙金瓦被洗涤,成为阴云密布下最耀眼的色泽。
“先生怎么还不来看朕。”御书房内,少帝抛开书册,垂头丧气地趴在案上:“明明说好的是今日……宫门都要落锁了,先生怎么还不来。”
伴读垂首将书收好,轻声细语:“今日大雨。晏首辅许是被雨困住了脚……”
想到这场大雨,少帝又嘟囔了两声,到底是没把伴读塞回来的书再扔开。他磨磨蹭蹭地展开书页,努力想要看进去这些文字,脑中却不自觉想起每逢阴雨晏还明都会痛的腰腹与心窝——那里受过大伤。
其实,先生不来也没关系。
少帝想。
天公不作美,先生保重自己才好。
少帝闷闷地把头埋进书中。
……好吧,他承认,其实是他在任性。
“陶殊,去告诉李公公,让李公公给先生送药。”
伴读轻声应是,正要去寻人,却听李公公在门外扬声:“哎呦,晏首辅,您来了!陛下近日一直念叨着您呢,快请——”
第3章 事宜
门外风雨狂舞,晏还明却唯有袍角沾染了些许湿润。
瘦削的细腕敛着病态,垂眸收起油纸伞,晏还明笑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的少帝。
“见过陛下。陛下近日可有温书?”
少帝面上喜意一僵。
“……先生?”
但再如何不情愿,该来的还是逃不掉。校考过《谏太宗十思疏》后,晏还明看着略显颓靡的少帝,终于调转了话题。
“不知陛下是否已阅。”
“但前些时日,陆将军递了奏章,想要回京述职。”
晏还明抬手,理了理少帝的衣领,道:“只是,陆将军驻守北疆,北狄近年频频侵扰,冬季尤甚。陆将军身为驻边大将,此时不宜归京。可陆将军又言其长子、陆小将军陆禹近年来数次领兵退敌,似能独守边疆之势……”
晏还明的声音清润。
而陶殊沉默地立在阴影里,注视着晏还明。
少帝正在思索,晏还明也没有分给他这个伴读丝毫目光。一成不变的假面篆刻在那张脸上,晏还明依旧清浅笑着,足够温柔,也足够亲切,能欺骗足够多的人。
骗子。
陶殊压下思绪。
在少帝给予回答,晏还明似无意撇来前,陶殊率先垂下眼,只当自己是一只了无生机的木偶。
“奏章朕还未看。”少帝思索着道:“但陆将军之子……朕也听闻过,是少年英才。陆将军现已有十年未归京……既如此,不妨让陆将军见见留驻京城的妻儿,与之团圆。”
“那臣便去安排了。”淡淡扫过匿于晦暗中的少年,晏还明看向少帝的眼,温声道:“想来,陆将军许能赶上元旦。”
此话一出,少帝想了想,又小声道:“若真如此,先生这次可莫要喝酒了。”
“嗯?”晏还明一顿:“陛下何出此言。”
少帝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这有些下晏还明的面子,于是只凑到晏还明耳边以更小的声音轻声说:“上次恰逢陆将军元旦回来,先生与他喝了个酩酊大醉。可是先生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喝酒的好。”
……上次。
牵了牵唇角,晏还明缓缓垂下眼,摸了摸少帝的脸颊。
“臣遵旨。”
……
下过雨,天便一直阴着,怎么也不见太阳。
似乎愈来愈冷了。
沉甸甸的云几乎要压上屋檐。燃着暖炉的屋内榻边,披着大氅,散着长发,似乎也愈发苍白的晏还明接过瓷碗,垂眸注视着碗中黑褐色的浓稠液体。
“大人,恒先生说,先前的药伤身大于养身,已不能再用了。”
安鹊默了默,又轻声道:“新方子奴婢拿去命人看过了,没有问题。只是多了温养经脉的药。”
“你有心了。”
晏还明淡声道。
虽只多了几种药,但新方子显然更苦些,一饮而尽后,连晏还明都蹙了蹙眉。
实在难喝。
但难喝归难喝,晏还明早年留下的病根至今未好。为了不影响朝政,每年晚秋与初春间的整个冬日,晏还明都要喝药。
低咳了两声,晏还明落下瓷碗,摆了摆手。青青紫紫的血管在手背上盘踞,看上去略有些狰狞,像是被刨开的花。
安鹊顺从退下。
屋内再无第二人。行坐间皆挺直的脊背无声弯了三分,晏还明支着额角,略显倦怠地阖上眼。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扫过膝头。五脏六腑的灼烧疼痛间,手背上的血管亦随之跳动,似乎将有什么破皮而出,却又在几息间恢复平静,并压下了难以言说的痛。
……
早朝每三日一次。
但入了秋,顺天府的天便亮的晚了。百官往往天还暗着就要上朝,天亮了才下朝,下朝后回府吃过早膳,才去官衙点卯。
今日本该也是如此。
“闻左都督。”
闻嵩宜脚步一顿。
心下闪过惊疑,闻嵩宜面上却不改色。缓缓回首,对上那双一贯笑不达底的眼,闻嵩宜的长须似乎颤了颤。
“晏首辅。”
晏还明含笑颔首:“许久未见闻左都督,不知左都督可还安好?”
……不见晏还明,他自然安好。
“咳咳……毕竟上了年岁,身子也不硬挺了。”闻嵩宜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随即略显迟疑:“不知晏首辅百忙中寻我,可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