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讨厌暗恋(47)
下午一点整。
魏菀故意选的时间,中饭兼午休的点,人来人往,却又都有看热闹的空闲。
在搞出大动静这方面她一向有天赋。
跑到仲和大楼,隔着透明落地玻璃,肖长乐一眼就看到了她。
魏菀席地而坐,就在肖仲和公司一楼大厅的正中央。
她穿着黑色短裙,裙摆刚好收在大腿根部,红色高跟鞋把脚背绷得纤细,脚尖微微倾斜,双腿从膝盖交叠成一个利落的V字,顺着身体一侧自然垂落。
像在拍电影画报封面的女郎。
蓬松的鬓发搭落下来,魏菀用手拢过别在耳后。
肖仲和不敢在公开场合对她做什么,只派了一个保安守在她旁边。
保安甚至像她的保镖。
肖长乐弯下腰。
他跑得太快太急,乍一停下来,肺像要炸开。
两只手扶在膝盖上,肖长乐脸色发白,喘息的白烟仿佛快噎住他。
大厅里,肖仲和当然不在场,就像他一直以来的缺席。
而且他在大庭广众下最要脸面。
肖仲和也知道如果他叫保安请她出去,她一定能直接闹到大街上,到时候看热闹的人就不只有他公司的人了,他完全见识过她疯起来不顾一切的破坏力。
所以肖仲和才给自己发消息,肖长乐想。
肖长乐握着手机,镜面反射出的脸,麻木冰冷,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
她还没看见自己。
现在可以转身就走。
身后的喇叭响了一声,接着是开到最大音量、激昂的手机铃声。
肖长乐没理。
面前的玻璃在眼中变成了橱窗。
他站在橱窗外,看着橱窗里与自己依稀相似的五官。
他长得更像她而不是肖仲和。
魏菀仍然没看见肖长乐。
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来来往往的目光是照在她头顶的聚光灯,她倾情投入于自己精彩绝伦的表演。
饭点的人确实很多,她早有预料,编排好的台词一段接一段,没有空白。
"肖仲和,渣男,烂人,骗我给他生了儿子,现在儿子手断了,他一分钱都不给。"
"我没有文凭,找不到工作,活不下去了,年纪轻轻跟了他,到头来被他骗,他不理我,也不管孩子,孩子不上学出去打工,肖仲和是人渣,人渣不得好死。"
每当有人路过,投来或明显或隐晦的目光,就仿佛触发了她对镜头回应机制,让她更夸张更激烈地朗诵内心独白。
她会突然压低嗓音哭腔哽咽,然后又骤然拔高声调,大声疾呼。
"我命苦啊。"
"遇人不淑。"
"孩子也可怜。"
大厅里的声音穿不透橱窗,肖长乐只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和她使劲眨眼但却没有眼泪落下来的荒诞和拙劣。
然后便宜的假睫毛偶尔掉下来一根,沾到她脸上。
肖长乐突然觉得这不像电影了,这是小品。
还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观众笑得出来的蹩脚小品。
只有滑稽,特别滑稽。
滑稽得让他发冷。
不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们经过肖长乐身边,走出门之后又回过去看她,"什么情况?疯了吗?"
肖长乐垂在身侧的手,试图抬起来推门,手却变得沉重而僵硬。
里面有人停留片刻,可能打算多问一句或者劝慰两声,但一听到她哭的是肖仲和的名字,面色立马变了,一步也不敢停,匆匆拉着身边同事往外走。
魏菀不在乎,她眨巴着眼睛,她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逼肖仲和下楼见她。
肖仲和早就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烦。那样的厌烦里包含着他对过去自己眼光的费解,随着时间升级成嫌恶和轻蔑。
曾经恩爱的佳偶在分开时结结实实地变成了怨侣。爱无法到达的地方,恨总有办法,爱无能为力的时候,恨悄然扎根。
魏菀指尖抚过裙摆,将尾端的褶皱理顺。她确定只要她在这里坐得够久闹得够大,肖仲和总会见她,或者见肖长乐。
她最后总能达到目的,魏菀压住笑意,肖长乐的手断得也真是及时。
有声音低声问"究竟怎么回事",有声音小心地八卦"你听说过肖总还有一个儿子吗"?
肖长乐停在门口,没有谁注意他。
他们路过热闹现场,兴致勃勃地讨论"之前有发生过吗","精彩,可惜不敢留在下来看","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八卦会像风一样传遍公司"。
而她在舞台中央,昂着头,骄傲闪耀。
铃声响起第二次,楼上的肖仲和已经等不及了。肖长乐接通电话。
手机贴在耳边,烦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还没到吗?”
肖长乐能想象他皱着眉,满脸的不耐烦,他对他们只有这一种表情。
"到了。"肖长乐说。
肖仲和:"你再不到我就报警了。"
肖长乐挂断了电话。
肖长乐朝魏菀走过去,魏菀从睫毛间瞥见他,远远地喊道:"儿子。"
"你终于来了。"魏菀说。
她的声音像打湿了的毛衣拧下水来,肖长乐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种声音叫他儿子。她都是叫他小杂种、废物、垃圾。
她欣喜于她的剧目迎来了新的演员、新的章节,旁边的保安也给出了他对新剧情的反馈。他看向肖长乐的目光里,带上了他看着她时,如出一辙的鄙夷和嫌弃。
"起来,"肖长乐走到魏菀面前说,"走。"
大厅的灯光亮得晃眼,把她身上的褶皱、油光、脱落的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魏菀一皱眉,从唇缝间溢出她常对他说的"嘁",和一声压在舌尖的"滚"。
肖长乐伸手拉她,魏菀尖叫起来:"你要做什么?"
肖长乐没理,咬牙用左手也来拉她。
她到底要多少钱才够?
为了钱她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魏菀的力气完全不敌肖长乐,精心的画报维持不住了,她被他从地上踉踉跄跄地拎了起来。
"你精神病啊。"魏菀骂道。
"你拉我干什么?"魏菀冲肖长乐喊,"你给你爸打电话!"
肖长乐没理她,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魏菀身体拼命往后仰,双腿蹬在地上,却还是被肖长乐拉扯着,一点一点地向门口靠近。
高跟鞋的鞋尖呲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拖着面目狰狞的女人。
保安停在原地,没敢靠近。
"你是不是有病!"魏菀尖叫着,她单肩背着黑色的方形小挎包,拉扯中,小挎包的包链滑到小腿上,包缠住她的脚踝,拖在她身后的地上。
魏菀回头一把抄起脚下掉落的挎包,单手绕过两圈,握紧包链,一边尖叫一边用手里的包砸向面前的人。
"你滚啊,"魏菀喊,"我不走!"
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包链甩起来叮铃哗啦地响,包被带包链着,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肖长乐的后背上、脖子上。
肖长乐没有躲,他像感觉不到痛,发狠地用双手拖着魏菀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到门口,大理石瓷砖变成了粗糙水泥地,拖不动了。
终于踩稳在水泥地上,魏菀狠狠地推了肖长乐一把。她面对着肖长乐,剧烈地喘息着,瞪着眼睛,披头散发。
接着一扬手,包猛地砸在肖长乐的脸上。
肖长乐偏过头松开手,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
气还没喘匀魏菀就开始骂:"好啊!你现在和你爹穿一条裤子了!"
"谁他妈生的你,给你住的地方,你个小瘪三,野杂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你睁大眼睛,你爹认你吗,你在这跟我演什么父慈子孝,煞笔玩意!我日你爹!龟儿子!鳖孙!"
"你和肖仲和一起整我,我不好过,你们他妈的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她越骂越气,突然抬腿,高跟鞋尖快狠准地踹向肖长乐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