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讨厌暗恋(97)

　　放下勺子的手微微颤抖，肖长乐把手离开桌面，冷冰冰的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桌上一时没有人接这句话，他们不知道怎么接，不知道什么叫一伙，不知道怎么个从良法。
　　粥煮沸的热气翻滚着，每张桌子上方都罩着一顶亚麻灯罩，光是温的，灯罩边缘藏着一圈细细的风口，汤一开便把白气悄悄收走，但还是有雾轻轻溢出来。
　　顶上的音乐温馨而悦耳，孩子发出不吵闹的清脆笑声，大厅里所有桌都在舒服地笑着聊着，面前粥的清香里还有料碟新鲜青椒清新的青草香。
　　在一片温暖的烟火里，只有他们默默无语。
　　肖长乐站了起来:“我去个洗手间。”
　　但怕邹一衡不放心，肖长乐紧跟着说:“一会回来。”
　　他不是觉得羞耻，只要是发生过的事，真实地存在过，都留有痕迹，他也没想抹去。
　　他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被提起，在这样的时刻被他们知道。
　　他只是难受。
　　令他难受的是，顾长青他们都看向邹一衡。
　　因为邹一衡而接纳自己的他们，在第一时间都看向邹一衡。
　　他们的眼神在问，邹一衡知道吗？
　　怎么回事？
　　看走眼了吗？
　　“抱歉，”看着肖长乐离开的背影，肖未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哥他应该没事的，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场面，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可丰富。他妈妈一直换各种各样的男朋友，但也一直来找我们爸爸要钱。他可能跟着他妈妈，所以一年到头除了要钱也不会联系我爸。那天在公司大厅里，一衡哥应该见过他和他妈妈，他这些年应该也过得很不容易，所以才一不小心走入歧途，后来也没能考上大学。我和他一起长大，不像我，一直懵懵懂懂的，我哥他从小就很早熟很独立，虽然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但他对谁都表现得很友好很善良，”肖未絮絮叨叨，像是在安慰自己，跟着也站起来，“我还是去看看他。”
　　肖未转过一个弯之后，放慢了脚步，微笑着慢条斯理地往洗手间走。
　　开口前，他评估过，也做了权衡，就算中间邹一衡沉了脸色，他也坚持说完了，并且说完就走，没打算接受询问。
　　比起自己在邹一衡心里的印象分可能会降低，还是让邹一衡也讨厌肖长乐更重要。
　　肖长乐总不会把什么事都跟邹一衡说。
　　虽然自己坐在邹一衡对面，抬眼就能对视上，但邹一衡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坐在他旁边的肖长乐身上。
　　怎么没有两个世界，肖未边走边想，人与人之间隔着天堑，肖长乐该看清楚他自己的位置。
　　肖未走进洗手间，看见肖长乐又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没一走进来就看见肖长乐失魂落魄的表情，肖未觉得有点儿遗憾。
　　“我好像从来没问过，”肖长乐转过身，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看着肖未问道，“我从来也没有和你争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第一次对肖长乐有直观的印象，是某一年的六一。
　　在他们年纪还小，还可以过儿童节的时候。
　　一大早，肖长乐被秘书接到他家里，肖仲和说等一起吃过早饭，肖长乐也会和他一起去科技园和游乐场。
　　“这样吗，欢迎，”肖未笑着说，他已经提前知道肖仲和的安排，“我妈妈还准备了我们的儿童节礼物，我们一起好好玩吧。”
　　他知道，儿童节礼物全程是他妈妈准备的。
　　肖仲和不太会管这些事，从早到晚的儿童节活动，他也只是安排，不进行参与，话说完之后就又回去书房了。
　　礼物的外观看着都一样，一模一样大小的盒子，一模一样精美的包装纸，里面却完全不同。
　　他得到的是最新款的平板。
　　肖未看着肖长乐仔仔细细地拆开包装纸，甚至把包装纸好好地叠起来，蝴蝶结取下来放在包装纸上，拆出来一个水晶球。
　　破烂玩意儿。
　　肖未把撕烂的礼盒和平板的包装一起扔进垃圾桶里，转过头，看见肖长乐水里拿着水晶球，三百六十度地仔细看着。
　　一打开底座的开关，水晶球里的树和木屋旋转着，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叮叮咚咚的歌曲悠扬，还有光落在树梢和屋顶，肖长乐的眼睛里露出笑意和惊喜。
　　“哥，我得到了最新款平板欸。”肖未手里拿着平板笑着走过去对肖长乐说。
　　“很好，”肖长乐友好地笑着，“平板很好。”
　　对于几乎没有相处过，突然冒出来，只比他大几个月的肖长乐，却要叫哥哥。肖未心里在冷笑，面上仍是亲亲热热的样子。他知道怎么样会得到表扬，肖长乐不是也装出很高兴自己有个弟弟的样子吗？
　　肖仲和对他说，要让着自己，他还特别假惺惺地说“好”，自己都快吐了。
　　肖未灵机一动。
　　“但哥，”肖未看着肖长乐手里的水晶球，“水晶球也好好看，我还想要水晶球。”
　　他说的是“还想要”，不是“交换”。
　　肖未等着肖长乐拒绝，他就有理由去找肖仲和哭闹了，哭一哭，然后说哥哥欺负他之类的。
　　没想到肖长乐只犹豫了几秒，双手一伸，仍然友好地笑着说:“送给你。”
　　“真的送给我？”肖未难以置信。
　　“送给你。”肖长乐点头说。
　　肖未只能接过他完全不想要的水晶球，什么破玩意儿，一点意思都没有，歌也难听死了。
　　“哥，你跟我来，”肖未抛着水晶球，圆圆的眼睛笑着，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肖长乐说，“我们去我的房间玩。”
　　看着肖长乐紧张地站起来说“好”，肖未转身就走，边走边在心里哼着歌，嘴上强调:“跟上我哦。”
　　肖长乐在后面说:“好。”
　　肖未的房间在二楼东南侧，房间的阳台正对着院子里的花园。
　　肖长乐跟着肖未走上阳台，肖未手里还拿着唱着歌的水晶球。
　　亮晶晶的，很漂亮。
　　肖未一扬手，水晶球一条抛物线越过阳台的栏杆，肖长乐愣住了。
　　“我手滑了。”肖未转过头，看着肖长乐，似笑非笑，双手抱在胸前，没有丝毫歉意。
　　肖长乐转身下了楼，这次换肖未跟在肖长乐身后了。
　　肖长乐走到院子里。
　　水晶球外的夏天懊热潮湿，水晶球碎在地上，雪花从碎玻璃里流出来，瘫在草坪上，只剩下光秃秃、孤零零的底座。
　　肖长乐拿着扫把去扫玻璃的碎片，肖未躲在树荫底下冷眼看着。
　　在客厅的他妈妈看到了，家里的阿姨也看到了，但没有谁上前来询问。
　　等肖长乐扫完，肖未才慢慢走上去，“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等着肖长乐哭闹，等着肖长乐动手，等着看一场好戏。
　　如果肖长乐先去找肖仲和，那就更有意思了。肖未在阳光下笑得明朗，唇间闪着牙齿雪白的光。
　　“不喜欢还给我就好了，”肖长乐把碎片倒进垃圾箱里，神色平静，“不用扔掉。”
　　这就是他得到的全部回应。
　　“可能就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和我争什么。”肖未微笑着，看面前的肖长乐一遍又一遍地洗手。
　　温泉山庄里的餐厅，冬天也像是溽暑。
　　他不用赢，就能感觉到开心和快乐，怎么可以。
　　“这信息量很有点儿丰富了，”顾长青抬了抬胳膊，从桌上拿过鲩鱼，下进锅里，“以为听了场辩论的开篇陈词。”
　　邹一衡嗯了一声，顾长青问道:“你知道这事儿吗？这听着像身上有事儿啊，也没上学了，你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单丛的叶条边缘由墨绿转油亮，茶汤由浅金趋向蜜黄，邹一衡三次短注完，抬眼问道，“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问的，”何理接过话，“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生气啦邹邹，我得好好看看，”顾长青看热闹从来希望事儿大，凑近了邹一衡，啧啧啧叹了半晌，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打了个响指说，“嗯，真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