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讨厌暗恋(92)
邹一衡笑着掠过踩在小孩自尊心上的问题:“半夜不睡觉趴阳台上也是因为太美了?”
肖长乐闭紧嘴巴不说话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酒让他顺畅地说出平时在心里的话,省略掉他出口前犹豫的时间,但在回答原本就需要思考的问题时,反而得花费更长的时间。
邹一衡嗯了一声,肖长乐一直侧着头看他,就像被光吸引的扑棱蛾子,其实灯刚暗下来,他的眼睛还没适应环境的黑暗,连邹一衡的轮廓都看不太清。
邹一衡一直望着窗外,有白天没有的淡漠疏离,又或者是黑夜给人的错觉,总是放大微小的情绪,肖长乐找话题问他:“你喜欢山还是海?”
“海。”邹一衡说。
肖长乐决定,从今天起自己也更喜欢海。
黑夜里,眼睛慢慢适应没有灯的房间,他想象着,四面的群山和眼前的星星,而他们落在海里,四周都是水。
如果邹一衡的眼睛是海面发光的浮游生物,那他望向邹一衡的目光就是在渔火下聚成的柔软的网,不断地尝试包裹面前的心跳和呼吸。
黑夜让他可以肆无忌惮。
“你喜欢山还是海?”邹一衡沉默了一会问道。
“海。”肖长乐说。
“何理说你不会游泳。”邹一衡接着说。
肖长乐答道:“我有点怕水。”
“深海恐惧?”
“不完全是,小池塘也怕。”不只是小池塘,游泳池深水区也不敢下,但凡踩不到底的水都有点怵。
“为什么?”邹一衡又问。
采访会的主角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自己了,肖长乐有点懵,邹一衡侧过头,目光溶在自己的眼睛里。
“别采访我,”肖长乐脱口而出,“我不重要。”
邹一衡收回目光说:“知道了。”
肖长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不知道怎么补救,邹一衡的眼神一离开他,他的酒就醒了大半,被烧干的不知道是他身体里的水分还是不断涌出来的慌张。
“我喝醉了,”肖长乐说,“你不能因为我说了醉话而和我生气。”
邹一衡笑了笑,“你误解我了,我没生气。”
“但你不喜欢我刚刚说的话,”肖长乐接着说,他现在已经很能分辨邹一衡话语底下的偏好了,“你不喜欢我说我不重要。我之后都不说了。”
“我的看法重要吗?”邹一衡平静地问。肖长乐立刻点头说:“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不要太依赖任何人,”邹一衡神色冷静,他今晚喝得比肖长乐多得多,但眼睛和平时一样清醒,就像他平静说出的话,“一旦太依赖谁,依赖越深,自我边界越薄弱,你塑造自我的工具变成了他,就只是在顺应他的世界和坐标系。”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邹一衡笑了笑又说,“我是不是不该和一个醉鬼讲道理。”
他的笑意和平时一样柔和,但肖长乐能感觉到他划出的界限,是不是壁炉关久了,自己的手脚开始发冷,“你是说,我不要太依赖你吗?”
“我是说,不要太依赖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你吗?”
邹一衡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肖长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邹一衡没有伸手扶他,“我回我自己的房间了。”
“晚安。”邹一衡坐着说。
“晚安,”肖长乐没回头,轻声说,“你好好睡觉,做个好梦。”
站在门口,肖长乐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房卡,他来的时候跑得太急了,不仅没带房卡,还没带手机。
来的时候跟着经理,跟着邹一衡,路没有好好地记住,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该找谁,肖长乐慢慢地在门口蹲了下来。
肖长乐出了门,邹一衡从沙发上起来,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不喜欢房间里光线太亮,他更适应黑暗,住在老宅的日子,一开灯,就能看到客厅正中的棺材。
一口独木棺,厚铜乌木,髹漆描金,在阴森宽敞的房间里,像一件昂贵奢侈的装饰品。顶上一盏老吊灯,偏黄的色温笼罩在棺材之上,漆面与铜件摸上去发凉。
下雨时,樟脑混陈木的气味,旧漆的甜苦味,和雨天的潮霉和湿土味,包厚铜件慢慢出现暗红青绿的锈晕。
棺材旁边有一座老式落地座钟,不报时,只在整点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无论清晨半夜。角落还有一盏盖着白布的方物,他曾经会幻想,底下是被盖住的另一张脸。
棺材是空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他爹为他自己准备好的,他说人总有一天会死,挑选棺材是大事,它提醒他,他的时间有限。
“知错了吗?”
他低下头,“知错了,父亲。”
“一衡,”旁边她从棺材里喊道,“你跟妈妈走,好不好。”
她微笑的脸出现在眼前,“一衡乖,你跟妈妈一起死,好不好。”
邹一衡把酒杯放在水池里,推开门,走出山庄的房间。
长廊里,肖长乐席地而坐,夜间只有墙角的暖黄灯带亮着,他望着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邹一衡不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恰巧出门,肖长乐是不是就打算这么在门口坐一夜。
或许他习惯了像这样被凝固在不透气的沉默和封闭的一小块地方里。
邹一衡朝他走过去,脚步声被深绀色的厚地毯吞掉。
他坐在肖长乐面前,朝肖长乐伸出手。
“我是不是总是别人的负担?”
他听见肖长乐低声问道,肖长乐没有伸出手握住他的。
但肖长乐的手就垂在面前,邹一衡轻轻握上去,他发现自己的手比肖长乐更冰冷。
“对不起。”邹一衡说。
第74章 它会成为你的负担
邹一衡一句对不起给肖长乐吓得不轻。
怎么就对不起了?
“对不起什么啊。”肖长乐赶紧双手握住邹一衡的手,只觉得手心跟捧着块儿冰似的,“哥你怎么这么冷啊。”肖长乐小声问道。
邹一衡笑了笑想把手抽回来,肖长乐不让,两只手握得更紧了,一边搓手一边哈气,“这房间里有地暖啊,你怎么这么冷,”肖长乐声音放得很轻,明明是在问问题,用的却是请求的语气,“你梦游啦,你站阳台上吹冷风啦。”
肖长乐抬头看着邹一衡的眼睛,观察他是不是清醒,再次询问:“哥什么对不起啊,你把我吓坏了。”
肖长乐伸出手摸邹一衡的额头,邹一衡特别顺从地低下头,闭上眼。
“不烫啊,”不仅不烫,反而凉飕飕的,肖长乐对比着自己额头的温度,“哥你说话,你别吓我啊,我不经吓的。”
“担心我?”邹一衡闭着眼问了一句。
邹一衡的声音不哑,吐词特别清楚,肖长乐狠狠地松了口气。
“担心死我了好吗!”肖长乐喊道,“什么毛病啊!给我吓出心脏病了!我都要叫救护车了!”
邹一衡要再不回话,就这么全身冰冷地在他面前坐着,只说一句不明不白的对不起,他就打算去拍顾长青他们的门叫救护车了,他自己的手机不在身上。
“挺不经吓,至于吗?”邹一衡勾了个笑。
“你还笑!”肖长乐声音更大了,“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脸色吗?”
邹一衡撩起一边眼皮,嘴角的笑若有若无:“你吼我?”
“吼的就是你,你什么毛病啊,”肖长乐接着喊,“大半夜你穿这么少出什么门,你不睡觉去哪,你知不知道你冷得跟冰差不多了!”
“那你呢?”邹一衡问他,“你没带房间的钥匙,为什么不敲我的门?”
肖长乐嚣张的气焰立刻下来了:“走廊也不冷。你不是说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原话是那样吗,”面前的肖长乐两只手捧着自己的手跟熊捧着宝贝蜂蜜似的,邹一衡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一会儿,“我都还没来得及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