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讨厌暗恋(57)
就是不行。
肖长乐更靠近邹一衡:“刚刚教练也说,跳伞全程都不需要我操控伞具,其实用不上我的左手,而且他还会在过程中控速。”
邹一衡从垂下的眼角斜着扫过来的一眼,让肖长乐瞬间坐直了。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完全是在避重就轻。
教练原话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要问他的建议,他肯定得说最好不跳。
肖长乐硬着头皮说完:“真的不会有问题。我每天还推着车去买肉,肉有十五斤重,左手抬着也没问题。”
邹一衡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低头在手机上敲着回复,眉眼更冷:“你的事你可以自己决定。”
肖长乐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他也无需表明态度。
教练当时说得很清楚了,双人跳伞虽然不用肖长乐控制伞包,肖长乐的左手可以不使劲,但还是得考虑出仓后到开伞前那段的风阻。二次伤害的风险虽然很低,但不是完全没有。
肖长乐听完,考虑之后,做了决定。他要跳,而且很坚持。
肖长乐成年了。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再亲密的朋友,如果朋友不是在向你寻求帮助,就不适合主动提出建议。
邹一衡的平静冷淡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在外面。
肖长乐延迟地感觉到难受。
空气安静得发闷,呼吸声被放大。
肖长乐深呼吸几次之后,嘴唇动了动,嗓子仍然发紧。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我错哪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肖长乐声音沙哑,他又补了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
第51章 能真正地看见自己
肖长乐问出问题之后,表情挺平静,就算离得这么近,邹一衡也得格外留心才能捕捉到里面的忐忑。
肖长乐不太会隐藏开心,但他在紧张、难过和受伤的时候,很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肖长乐实际又不怎么装,至少邹一衡身边没人会这么问,"我错哪儿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邹一衡回过"谢谢",退出和曾医生的咨询聊天,看向肖长乐。
两个问题他都听得很清楚,但一时却没能顺利地接上话。
他的朋友不算很多,比他遇见过的人里,第一次见面就叫他兄弟的人数,少大概三分之二。
有人觉得一起吃过饭就算朋友,他的标准当然没那么低,但也没有从人间高到天上。
"朋友"两个字从肖长乐嘴里说出来,就像从天上落下来,挺沉的。
砸得他没法特别随意地回答。
是不是朋友?
邹一衡掂量了又掂量,长时间的沉默,反而让肖长乐更紧张了,连面上都稳不住平静了。
邹一衡瞥到肖长乐正掐着他自己的手心。
有多紧张?对自己的回答,他有多紧张?
肖长乐嘴唇开始发白,指尖安静地颤抖起来。
邹一衡有答案了。
他觉得自己这不算发火,却意外达到了发火的效果。
原本没打算在公共场合多说,他给肖长乐自由的选择。但要求他不觉得开心,还要带着笑,他也不至于这么勉强自己。
情绪不是目的,是达到目的手段,今天利用起来却有点儿犹豫。
邹一衡狠下心,想着还是得治治肖长乐的毛病。
熬到肖长乐在自己的不回应里难受得坐不住了,邹一衡才徐徐开口:"错了,改吗?"
他没这么说过话,跟皇帝刚从汗血宝马上下来,又吃了一板西地那非似的。
既然是朋友,那么应该说:"朋友间是平等的,我不觉得我更正确,因为我不是你。我没办法、也不应该,评判你,替你做决定。"
然后把话题揭过去。
邹一衡刚也是这么想的,在肖长乐问出那两个问题之前。
朋友间求同存异,不企图改变谁。这不是他自己的条条框框,这大约可以算常识和边界感。
但肖长乐没有这样的常识,所以才问出那样的问题。
邹一衡一点不意外地听到肖长乐立刻说:"我改。"
邹一衡心里叹气,面上不动声色:"连错在哪儿了都不知道,你怎么改?"
要有人这么和他说话,他转身就走了。跟傻逼实在没法交流。
但这傻逼提问一出,对肖长乐是效果拔群,肖长乐紧张得连回答都结巴了。
邹一衡还愿意跟自己说话!
肖长乐刚刚在邹一衡越来越长的沉默里,渐渐瘀堵起来的难受,现在换成了七上八下的忐忑。
在忐忑里,肖长乐甚至觉得放松。
他不怕邹一衡骂他,但他怕邹一衡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了。
"错······我错······错在······"肖长乐结结巴巴地胡乱承认一通,认错态度格外端正,具体认识一点没有,"反正······你只要说了,我知错就改,改过自新。"
新仇旧恨。
邹一衡差点迷失在肖长乐的成语接龙里。
绷住了不苟言笑,邹一衡冷淡地说:"我问你答,说实话。"
肖长乐用力地点头。
只要邹一衡还愿意问他,问什么都行,他绝对说实话。
肖长乐心里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把右手举起来。
太傻了。
对天发誓的姿势,有用但傻逼,这个脸他虽然丢得起,但邹一衡神色莫测,暂时还是不要丢了,他放松也不能放松过头了。
邹一衡问道:"你是不是时间还没到四周就拆了夹板?"
"你是不是在没拆夹板之前就在用左手使劲?"
"你拆完夹板之后,左手有做过任何一个恢复训练吗?”
“你知不知道循序渐进地做恢复训练很重要?"
"你知不知道高空跳伞仍然有二次受伤的风险?"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担心过你自己?"
肖长乐心被拧紧了,他以为自己能回答,但邹一衡的第一个问题一出口,他的鼻子就酸起来。
他在邹一衡沉默时想了很多,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吗,是他哪件事做了,或者哪件事没做吗,肖长乐一件一件回忆。
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毛病,只是他不知道,是他哪一个毛病,被邹一衡发现了。
他能改,只要邹一衡说,只要邹一衡给他机会。
他没能满足肖仲和的期待,没能满足魏菀的期待,但如果他拼命地努力,说不定能满足邹一衡的期待。
但肖长乐不知道邹一衡希望他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方向。
肖长乐唯独没有想到邹一衡的不满意是因为这些原因。
他的手,他真的觉得没问题。
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骨裂这么轻松,算什么骨折,早早就该开除骨折籍。
至于,什么时候拆夹板,早几天晚几天有多大区别,左手该不该使劲,没有循序渐进究竟有什么影响,跳伞会不会再次受伤,他听到说风险很低······
谁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他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邹一衡却一个接一个地问他。
肖长乐在邹一衡问出口之前,想着自己一定会好好回答,知错就改,一定要态度端正,道歉诚恳,保证不会有下次,绝不会有下次。
但现在他连开口都做不到,他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鼻子太酸了,肖长乐怕自己一张嘴,鼻涕就流下来。
不行,那太他妈丑了。肖长乐憋着气。
邹一衡像是也不强求他的答案。
一个问题问出口,下一个问题不紧不慢地跟上。
但邹一衡的眼睛一直专注地看着他。
心被高高抛起,又被轻轻放下。
肖长乐发誓,就算现在天要掉下来,他也要在邹一衡温柔的注视里打滚。
之前的墙完全消失了,邹一衡还是不厌烦他的邹一衡。
邹一衡没有讨厌他。
肖长乐的鼻子还酸着,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又让他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