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111)
姜灼楚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走到岑奇面前。他其实比岑奇稍微矮一点,此刻气场却是全然压制的,“其实我不知道,都是别人说的。我离开剧组之后,应鸾……也就是乙念,他还专门跑到我住的酒店,希望我回去。”
“其实你练不练、演不演的,我无所谓。” 姜灼楚语气松弛,游刃有余。他耸了耸肩,“那个试镜大家也都清楚,走个过场,不会选沈聿的。”
“只是我发现,有件很重要的事你似乎还没意识到。”
“什么事?” 岑奇心绪焦灼中有些乱,被引得立刻问道。
“五天后的试镜不是结束,是开始,而它带来的一切后果都只会由你一个人去承担。” 姜灼楚说完顿了下,抬腕看了眼表,若无其事道,“半小时到了。”
第86章 已阅
吓唬完岑奇,姜灼楚甩手走人。刚出排练室,他接到了江帆打来的电话。
即使在同一层楼,江帆也没有当面来找姜灼楚。电话里他的意思有些模糊,大概是想先了解一下姜灼楚要如何给沈聿一次“刻进生命的表演”。
姜灼楚并不藏私,直接道,“剧本里呈现的视角是服务于主角命运的,但配角也有自己的主体性特征,也可以有自己的故事。”
“总归你们也面不上,不如大胆一点。”
“沈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就这个问题,江帆没多说。姜灼楚隐约听见那边沈聿的声音,似乎并不赞同。
沈聿或许是有顾虑,也或许不太看得上姜灼楚这个人;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有自己的想法,不觉得有什么地方需要姜灼楚。
这时,身后排练室的门开了。姜灼楚回头看了眼,只见岑奇走了出来。他板着张脸,倒不是儿戏的样子,十分严肃。
姜灼楚知道孰轻孰重。他当即把电话挂了,问道,“有事?”
“姜老师,你回去吧。” 岑奇语气有些闷,并不是在赌气。
姜灼楚一眯眼,看了眼时间,才不过下午四点左右。
但他牢记自己在岑奇面前的人设,岑奇演不演与他无关。
“你明早几点开始?” 姜灼楚问。
“再说吧。” 岑奇含糊应付完,转身又回了排练室。
这回里面倒是没传来游戏声。姜灼楚想了想,决定今日先晾他一晾,静观其变。
江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回姜灼楚直接摁断,自己去了他们的排练室。
依旧是江帆来开的门。排练室里其他人已被屏退,只剩下江帆和沈聿两个人。沈聿坐在房间中央孤零零的一把椅子上,看见姜灼楚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岑奇那边这么早就结束了?” 江帆问。
姜灼楚没正面回答,只道,“我现在有点空档。”
江帆点头表示理解,又回眸看了眼不远处的沈聿。沈聿起身倒了杯水正喝着,另一手已经拿起了剧本。
江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朗声叫道,“沈聿。”
说完又转头轻声对姜灼楚道,“抱歉。沈老师……可能还不太了解你。”
“没事儿。” 姜灼楚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对沈聿这个人并不讨厌,“江总,您要是有别的事儿可以先去忙,我单独和沈老师谈谈也行。”
江帆面露犹疑,却见姜灼楚游刃有余地点了下头,示意没事。
“好。那你们聊吧。” 江帆道,“我就在办公室,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老师。” 排练室中央只有一张椅子,姜灼楚从墙角又拖了一把。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沈聿身旁,像下午碰面那样再度悠悠露出一个笑。
沈聿在桌上放下杯子和剧本,身上的肌肉随动作拉出匀称优美的线条。姜灼楚想,也许他从前练过跳舞。
“姜老师。” 沈聿转过身来,看着姜灼楚。他语气平静而不为所动,第一句话便是,“我并不是不了解你。”
姜灼楚怔了下,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他淡然轻哼了声,“哦?”
沈聿的卷发和眼珠子都极黑且亮,像是专门用墨染过似的,“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你的厉害,跟我并没有关系。”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工作。一次……结局已定的工作。”
姜灼楚听着沈聿说话,微微歪了下头。他思索着微笑了下,而后在椅子上坐下,仰头道,“沈老师,是因为输给岑奇、或者说输给利益搏斗,所以你本能地厌恶这份工作吗。”
沈聿闻言,眉心略紧。他顿了下,兴许是被姜灼楚激起了点什么,语气比先前重了些,“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姜灼楚等的就是这个原因。他双腿交叠,摆出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沈聿在椅子上坐下,与姜灼楚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从一开始,我就根本不想演这个角色。”
姜灼楚没有打断,耐心地等着沈聿继续说。
“我的职业发展不需要这种大制作的镶边配角,这个角色本身也没有什么挑战性。” 沈聿大概不是会冷笑的人,他只是略带锋利地勾了下嘴角,“就像你在小传里写的,牵条狗来都能演。”
“我本来想去演一个话剧,那个本子我很感兴趣,先前和导演也已经聊了很多,我们互相都觉得很合适。” 沈聿摊了下手,“但肖总一定要我来试这个荒唐的镜,说是要把梁空的面目戳穿来给大家看看——”
“……”
许是想起了姜灼楚和梁空的暧昧关系,沈聿疏离一顿,并无歉意地道了声抱歉,“冒犯到你的话,我很抱歉。”
“不会。” 姜灼楚坦然地耸了下肩,“梁空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沈聿努了下嘴,“江总很在乎这个电影,又一向做事认真,所以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争取。至于我,尽力而为罢了。”
姜灼楚就这么听着,未予置评。排练室里短暂地静了下来,显得又空又大,亮得寡淡。片刻后,他忽然道,“对‘阿侠’这个角色,你是怎么看的?”
沈聿怔愣了下,倒不是他答不上来,而是他没想到姜灼楚会问这个问题。阿侠就是他和岑奇试镜的角色,《班门弄斧》里主角在路上认识的最后一个人,也是看着主角死去的人。
“临终关怀。” 沈聿直接道,“主角水烨是一个因为不知道怎么活所以只能去死的人,他这一路与其说是求死,不如说是一次次对世界仍不甘心的尝试,但最后他还是会死。”
“因为他想要的活法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至少不存在于他这样一个平凡之人的身上,阿侠……是送他最后一程的人,应该是送葬人。”
姜灼楚听完,嘴角弯了下,没立即说话。
沈聿看出了什么,蹙眉道,“你觉得不对吗?”
“不是不对。” 姜灼楚双手交握,垂于腿上,“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将阿侠简单地定位为送葬人,唯独你——演员,不行。”
“因为我们是用外界的眼光来看他,而你要用阿侠的眼光来看外界,也包括看他自己。”
“阿侠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存在在那里?他可不是为了等着主角死才出现的。”
“我想,他应该有一双悲悯平静的眼。他送走过很多人了,水烨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吗?”
“如果是,原因为何?如果不是,那么他对水烨的一切行为就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未来仍将重复的,那是属于他的故事,不该根植于我们对主角的叙事。”
“画鬼神易,画猫狗难。” 姜灼楚笑了,“那天在宴会上我就说了,这个角色牵条狗来都能演,表达的是选角范围较广,而不是表演难度较低。”
“我认为一个送葬人、一个黄泉摆渡人,祂可以有很多种形态,不局限于男女老少、甚至不局限于人。这是一道开放的大题,它的挑战性不取决于题目本身,而是在于你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