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82)
梁空示意他继续,顺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松弛得跟看戏差不多。
“我特地来这一趟,就是想问问你。” 姜灼楚语气正经,“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给我的剧组捣乱。”
梁空听着,并没生气,“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姜灼楚嘴角甚至挂着似有若无的礼貌淡笑,“因为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开始觉得睡了一觉是对的。否则他可能会直接喷火。
“比如?” 梁空全然不承认,神色自若,又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韩监制是你的同学吧。” 姜灼楚开始算账,“谁要你派监制来的?还插手导演的工作?”
“那是你选的导演不合格。” 梁空双腿交叠,直直地注视着姜灼楚,“我没有直接把他换掉,已经是相当尊重你的自主权了……难道说,你更宁愿我换导演?”
“你——”
“你们剧组,客观上存在不少问题。” 梁空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烟,截断了姜灼楚的话,“制片人不像制片人,导演不像导演。哦,还有那个制片主任,听说在剧组半点权威都没有,将来怎么做事?”
“你,制片人,天天干表演指导和导演的活儿。” 梁空站起,叼着没点的烟走到姜灼楚面前,齿缝逸出的字有些含混,“而导演完全是你的傀儡,你是真的昏了头,还是专门就想选一个从能力、履历到性格都撑不起来的人?”
“那也不代表你能来插手。” 姜灼楚抬眸,那根烟几乎是唯一挡在他们之间的东西,眼神交错,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胸腔微微起伏,被梁空说中了,“每个人工作的方式都不一样,你不能把你认为正确的强加给我。”
“还有,杨宴本可以帮我分担一些,他是我的经纪人,是你不肯放人。”
一口气说完,姜灼楚心跳得有些快。他这趟的诉求已经全部表达完毕。跟梁空这种聪明人打交道,说话点到即止就行。
梁空耐心听完,取下唇间的那根烟。直到此刻,姜灼楚才发现,他的眼中已没有丝毫笑意,整个人清冷孤高,嘴唇薄得像一根弦,令人难以接近。
这种距离感不是因为他是九音的老板,甚至不是因为他是巨星,而仅仅来源于他自己……梁空这个人。
“你为什么要选余澄。” 梁空微抬了抬下巴,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哑。
姜灼楚当然明白梁空为何要问,如果仅仅出于公事,梁空压根儿不可能记得住余澄的名字。他心底猛的升起了强烈的愤怒与反叛,他厌恶梁空插手自己的个人生活,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念头。
“跟你有关系吗。”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于公,这是我的项目,赔本也是我的事;于私……”
梁空的眼睛闪过一道寒光,刀刃般的。他眉间敛起,连眼角都变得锋利了起来。
“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我想跟什么人一起工作、跟什么人交朋友……甚至跟什么人交往,都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话一旦怼到嘴边,说不说就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了。姜灼楚深吸口气,似乎是故意挑了杀伤性最强的那句,哪怕这本不是他的话,“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可能一辈子当个孤家寡人。”
第252章 自行了断
犹如脱弦的箭,姜灼楚话音落地。
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被撕碎,伪装带来的体面哗啦啦如大厦倾。
他们终于不再陌生。
室内气氛凝结成冰。
说完,姜灼楚不躲不闪,看向梁空的目光中甚至有几分坚定的挑衅。
他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可能的画面,梁空发怒的、威胁他的、折磨他的,梁空不动声色碾死他的……他们也曾经有过不那么你死我活的时光,梁空偶尔也会讲两句人话,姜灼楚却都不记得了。
似乎只有鱼死网破、针锋相对,只有那个侵略性极强的梁空、和永远不肯低头的姜灼楚,才是他们。
这是一场不可能和解的斗争,只要他们还活着。
梁空朝身侧的桌子抬了下手,姜灼楚以为会听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但并没有,只有极轻微的一声,梁空扔掉了手里的烟。
“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学会克制自己了。” 梁空说。他比姜灼楚预料的要镇静,脸上是不露半点情绪的严肃和冷淡,像一场没有现出原形的暴风雨,阴沉,只是阴沉,山雨欲来。
“那你学会了吗?” 姜灼楚下巴一抬,反问道。
“克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梁空语气凉薄得残忍,“我从不会在大事上感情用事,你呢?”
“你专门从中国跑到美国,觉都不睡,总不能只是为了跟我吵架的吧……你有事要求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姜灼楚胸腔气得发闷,梁空超越他、或者说超越绝大多数人的一点就是,情绪稳定,变态般的稳定,极致的无情、自私和不知耻带来的稳定。
姜灼楚像自己给自己提线的木偶,强拉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很好,你终于不装了。先前那阵子假装开明大度,把你憋坏了吧?”
梁空好似被气笑了,双手抱臂,眼神锋利,“是你先挑衅我的。”
“要不是你胡乱插手我吃饱了撑的来挑衅你?!” 姜灼楚语调扬起,声音变得尖利,仿佛凌空飞起一个无形的巴掌,啪的朝梁空脸上扇去。
“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正确表达方式是,送对方糖果、玩具、漂亮贺卡,而不是把对方的手工作业弄得一团糟!”
梁空被姜灼楚突如其来的爆发打得措手不及,蹙眉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
“——你做过智商测试吗?不会是智障吧!” 姜灼楚半个缝隙的机会都没给梁空留,一口气喷完。只见梁空的脸色终于异彩纷呈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关节绷得发白,咯咯作响。
姜灼楚冷笑一声,甚是满意,还朝前走了半步,语速放慢了点,“怎么,还想动手啊?”
砰一声巨响!夹在他俩中间的高脚玻璃杯不知怎么想的,从桌沿跳起来自己了断了自己,清脆地碎了一地。
“……”
“……”
四目相对,彼此的面色都很难看。空气尴尬,一场正胶着的争执搁浅了。
两人都像充满了气的气球,稍微碰一下就直接炸了。
这时,有铃声响起,姜灼楚的手机。他扫了眼,是群聊里的韩监制。
当着梁空的面,他毫不客气地抓起手机,背过身去接通,“喂。”
出口时他才发觉自己现在的嗓子哑得很,活像是重感冒或过度使用。
好在韩监制并未察觉,或者压根儿不在意,“摄影师给我回电话了。我跟他简短地说了一下,他……”
姜灼楚有预期这不会是件很容易的事,“他怎么说?”
“他说自己很少拍电影。” 韩监制犹疑片刻,“不过,我感觉,他有可能是你的影迷。”
“因为我提了你的名字后,他想了想说可以见面具体聊聊。”
姜灼楚边接着电话,边无意识地原地打转着,唯独不肯转身回头。他余光瞥向玻璃上的倒影,看见梁空似乎也背过了身去。
“他什么时候从柴达木回来?” 姜灼楚问。
“五天后,落地上海。我可以把航班发你。” 韩监制说,“你看过他油管的视频吗?”
“看过一点。怎么了?”
“他拍摄的主题、理念都很独特,且看得出极有天赋。这样的摄影师,他手里的镜头不会轻易为别人所用,你的剧本和他的风格有多大的契合度?” 韩监制道,“既然争取到了见面的机会,就要做足准备。”
姜灼楚听出韩监制已有自己的想法,便问,“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