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91)
“哦?” 梁空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他松开手,三两步走下走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腿伸长,淡然道,“他来找你干嘛?”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停顿片刻,梁空比他想象中要冷静得多。他知道仇牧戈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他的团队。” 姜灼楚也坐了下来,在另一张椅子上。他双臂抱起,仿若对峙谈判。
“某种程度上,你还是挺会用人的。起码给《班门弄斧》找了个好监制。应鸾是懂电影的。” 语气淡淡,都是实话,却疑似嘲讽。
“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走?“ 梁空并不关心应鸾是怎么想的。姜灼楚把这件事摊开来,说明他另有所图。
姜灼楚下巴微抬,干脆利落道,“我想再比较一下。”
他靠在椅背里,抬起右手腕冲梁空晃了晃,洗完澡他已经又戴上了那只手镯,“如果你给我的还是只有这个,那我明天就去找应鸾。“
“是么。“ 梁空语气不重,他大概很难把姜灼楚过家家似的威胁当真,“关于《班门弄斧》,你不考虑点别的吗。”
姜灼楚知道,梁空隐晦所指的,正是仇牧戈。
换导演这种事,梁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的确是姜灼楚投鼠忌器的原因之一。但眼下,姜灼楚是在跟梁空谈条件。并且谈的不只是这一件事的条件,它关乎将来……甚至关乎很久。
姜灼楚不能露怯。
“为了我自己,我管不了那么多。“ 姜灼楚无情地冷着张脸,耸了耸肩,梁空的大外套衬得他的头格外小,“死道友不死贫道。“
梁空盯着姜灼楚看,忽然笑了。他居然是相信姜灼楚的话的,姜灼楚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细腻多情,但真要下手时从不会拖泥带水。
当初“背叛“徐若水,也是这样的。
梁空拍了下自己的腿,示意姜灼楚坐过来。
姜灼楚却陷在椅子里不动弹,看着梁空无动于衷。
他今晚必须要一个答案。
梁空有些无奈。姜灼楚比他预料的要有脑子,尽管动不动就哭鼻子掉眼泪,但并不是个纯粹的花瓶废物——指刨除表演天赋之后。
姜灼楚执拗地不肯动,梁空也懒得勉强,他直接道,“《班门弄斧》你是不能再去了。”
“别的……” 梁空眯了下眼,一时想不出能安插姜灼楚去哪儿。
一只花天生就该好端端插在花瓶里,供人欣赏,而不该被拿去锄地、挖土、浇水等等。
梁空改变了姜灼楚的命运轨迹,不论这是否是他的本意。姜灼楚由此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却仍旧并不幸福。
“其实,” 隔着一张石桌,姜灼楚静静看着梁空。他们像不相干似的分坐两端,似乎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距离,“我一直想问你。”
“你究竟是想折磨我,还是想跟我谈恋爱。”
第68章 第二卷完(中)
听着谈恋爱三个字从姜灼楚嘴里出来,梁空面色波澜不惊。
他站起来,走到姜灼楚身侧,倾身而下。
姜灼楚扭过头去,清冽气息在他耳畔擦过,高大身影下的呼吸声平淡而粗粝。
梁空伸手,从披在姜灼楚身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了香烟盒和打火机。
“就你的工作而言,这没有区别。”
叼着根刚点着的烟,梁空转过身,声音夹在风中有些含混。
太多人想跟他谈恋爱了,拒绝简单得手到擒来。
走回椅子坐下,梁空把烟盒和打火机扔到石桌上。他翘起一条腿,带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望着对面雕像般完美无瑕的姜灼楚。
月光洒下,象牙白色的,一动也不动。
很显然,这不是姜灼楚预料中的回答。
姜灼楚本性心软,便也会情不自禁地以此度人,常常混淆表象和真实。
但梁空脑子清醒。他很清楚,自己和姜灼楚不是谈恋爱的关系。至于折磨……绝大部分时候,他没有这种癖好。
姜灼楚还是太年轻了。梁空想。
这么天真多情的性格,幸好没有给别的坏人骗走。
他的心里罕见地多了几分柔和,连仇牧戈的事儿也没那么介意了。
姜灼楚当年只有18岁,能懂什么,肯定是仇牧戈近水楼台哄骗了他。
“你,” 看姜灼楚板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梁空思忖着怎么再哄他两句。时间已晚,该睡了。
然而姜灼楚却打断了他的话,稍稍坐直了些,“——这样。”
就像是他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是我领会错了,下次注意。” 姜灼楚轻描淡写地揭过,又把话题拐回了工作的事情上,“梁老师。剧组不能进,您打算让我去哪儿?”
姜灼楚生气了。梁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忽然觉得,如果把姜灼楚的心绪谱成曲,应该还挺别致的。起起伏伏,千变万化,心思细腻浪漫的人永不会让人厌倦。
梁空很久没写过歌了。他在更久以前就失去了必须创作的那种动力,写歌只是出于利益。
“嗯?” 姜灼楚一本正经地强调了声。
放在梁空眼里,真的很像半大的小孩偷穿哥哥的西装。
“让我想两天。” 梁空没拒绝,也没给承诺。他掸了下烟灰,“等我从北京回来。”
这个回答,姜灼楚不可能满意。就在此时,梁空手机响了。
他瞥了眼屏幕,拿起来接通,“喂。”
梁空起身,走远了几步。
月色里风拂过院中丛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姜灼楚坐在原地,听不清梁空的声音了。
他坐了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甚是冷静地兀自回了屋。
梁空当然是没发现。
姜灼楚摘了镯子,放回盒子里,然后和那件外套一起放在了一楼客厅茶几上。这样大概率,梁空要到明早离开时才会看见。
今晚姜灼楚睡在主卧。
梁空讲完电话,石桌前空无一人。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和阳台,灯已经灭了。
“下次这种没意思的采访直接拒掉,不用来问我。” 梁空语气冷淡中有些不悦。
邝田顿了顿,“好的。”
梁空摁断电话,从走廊去一楼里面的客房。
路过书房门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让人想起拿烟时,姜灼楚身上随呼吸泛起的香味。
姜灼楚穿走了他的外套。不知为何又想起这件事。
梁空没有太多精力浪费在儿女情长上。他很快回过神来,轻嘲地笑了声,径直回了客房。
翌日天晴。
梁空是上午的航班飞北京,一早就得走。临走前,他去二楼看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睡得没有醒来的迹象。
梁空写了个便签放在床头,转身下楼。
电话打来,说是接他的车已到庭院门口,直升机准备就绪。
梁空嗯了一声,脚步沉稳。他正要出去时,余光瞥见了茶几上的外套,就放在手镯的纸袋旁。
怎么放在这里。
梁空挂了电话,走过去拿起外套放到鼻前,上面已经没有姜灼楚的味道了。
皱眉看向纸袋,梁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沉着脸放下外套,拎起纸袋颠了下重量,甚至不需要拿出盒子拆开看。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把那只镯子还给了他。
“再等几分钟。” 梁空边上楼边打电话交代,手臂上挂着外套,“跟直升机说一声,要加个人。”
他走进主卧,先把那张便签撕掉扔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只见床上姜灼楚在不安中翻了个身,从向左边蜷缩变成了向右边蜷缩,被子被蹬得快掉到地上。
梁空把外套往姜灼楚身上一扔,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捞着抱了起来。
“唔……啊!!!!”
睡梦中一阵天旋地转,姜灼楚在剧烈的失重感里睁开眼。
他皱着没睡醒的惺忪眉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看见一只胳膊死死箍着他,难以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