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76)
“你和梁空并不一样。梁空家里产业很多,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纯粹的歌手;你……” 沈聿停了,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徐氏还在的时候,跟我并没什么关系。” 姜灼楚轻描淡写,没有遮掩。
他心里有数,沈聿所说的顾虑是真的,可他要是半点心思都没有,今天就不会来了。他估摸着,天驭八成是想往他的组里安插人……和梁空一个德性。
至于插手究竟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单纯地展现掌控力,那就是个自由心证的事了。
“沈老师有什么指教吗?” 姜灼楚淡然而坦荡,“或者肖总的?”
“指教谈不上。” 沈聿也不藏着掖着,“其实这件事对肖总来说可有可无,投不投他都可以,但我觉得你的项目有点意思,更确切地说,是你这个人。”
姜灼楚嘴角扬起的弧度一动不动,眨了眨眼,“啊?”
“诚如我刚才所说,你们项目最大的卖点就是你,而你的价值——至少到目前为止,主要是作为一个演员。” 沈聿说。
姜灼楚又眨了一次眼,听明白了。他脸上还挂着笑,眉间却不由自主地紧了些。
这事儿不好办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亲自出演。” 沈聿说,“这不仅是为了剧集的质量和市场认可度,也是因为我一直想和你演一次对手戏。”
“只要你演,我就演,主演特出客串我都无所谓,番位我不在乎。”
“至于投资,你需要多少,我来解决。”
沈聿嗓音低沉动听,台词功底更是深厚,吐字清晰,抑扬顿挫,连节奏都张弛有度,跟演话剧似的。
听沈聿一口气抑扬顿挫地讲完,姜灼楚忍不住深呼吸了下。
“这个……” 他多少有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些新人、刚毕业的人、或是别有用心的人,或真或假地向他表达仰慕,这是很自然的,他一向应对自如。
但沈聿不一样。沈聿几乎是和梁空同期进天驭的,而且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影帝。他不仅演电影,也演话剧,对剧本有自己的审美……客观来说,他的整体艺术修养肯定是高于姜灼楚的。
以姜灼楚的性格,他虽然意外,倒不至于受宠若惊。可沈聿提出的要求,不是他不想答应,是他真的很难有空。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哪来的时间读剧本?后期开拍,他也不可能天天在片场。
“其实……我也一直很想有机会和沈老师合作。” 姜灼楚大脑飞速运转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当初在天驭,我就觉得你、还有肖总,比梁空跟我的观念要更契合些。”
“要不然,我也不会三番五次去北京。这次的剧成本不高,我一个人出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想,这也是个让我们互相增进了解的机会。”
沈聿听着这些有点官腔的话,“你跟颐宁的赵总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 姜灼楚矢口否认,“我和赵总正经没交流过什么专业的事,纯粹是私人交情。”
“哦?”
“我小时候在剧组,他给我做过饭。”
“……”
“但是,沈老师你不一样。” 姜灼楚无比诚恳,“你是个艺术家,我知道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一点事物的标准和大多数人是不一样的,这才是我想和你合作的原因。”
“只是,这种合作不一定局限于演员和演员之间。” 姜灼楚话锋一转,“你也知道,这次我们组新人多,大部分事情都要我亲自盯着,不是我不愿意演,是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强行演了,那也不是最佳水平,说不定还会连累对手戏演员。”
“我更希望,将来我们有机会能在更合适的剧本里合作,电影、电视剧、甚至是话剧。”
反正说话不要钱,将来谁知道呢?姜灼楚一出溜说完,毫无心理负担。
沈聿听明白了,姜灼楚这次不打算演。他的脸色沉了些。
对他来说,没有姜灼楚,这部剧几乎算是一无是处了。
沈聿捕捉到了话剧这个词,岔开话题,“影视工坊里,是不是有个剧场?”
“是。”
“演过什么吗?”
“暂时还没来得及。” 姜灼楚一天天忙得像陀螺,哪有功夫搞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他笑笑,“等沈老师哪天带着剧来呢。”
沈聿不置可否,“上次去比较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您要是感兴趣,欢迎随时来参观。” 姜灼楚连忙道。
沈聿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姜灼楚,幽深处闪着光,沉静而坚定。姜灼楚笑得像某种肌肉记忆,心里却严肃地想,沈聿大概真的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选择,他有时并不太想和这种人打交道,他不喜欢被人看穿。
“姜灼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沈聿忽然问。
“什么?” 姜灼楚眯缝了下眼睛。
“从前你受困于徐氏、没有戏拍,不得已抱梁空的大腿,做了很多与艺术无关的事,我可以理解。” 沈聿看上去是真的有些不解,平静的不解,“但现在你已经今非昔比了。你完全可以好好做一个演员,你会比几乎所有人都要更成功,你为什么还要折腾这些事?”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全是。”
姜灼楚怔了一瞬,吊灯的光在他的眼前晕开,世界有片刻间变得模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的油画……他失神了。
是为了更大的野心吗?是因为曾经被剥夺了作为演员的权利,所以对这个身份的天然反叛吗?还是因为自幼被逼着去当一个天才演员,厌恶了这种理所当然?抑或是,他只是不想输给梁空,他要做到梁空做到过的一切,哪怕他在这个领域是没那么擅长的?
……
……
……
这个问题,姜灼楚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
但好在,他知道该怎么回答沈聿。
“因为我想有更大的自主权,这样将来才可以去演自己真正想演的东西。”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你也是演员,应该知道我们这行有多被动吧。”
“我想有一天,让我喜欢的编剧写我喜欢的剧本,请我喜欢的导演、喜欢的演员,喜欢的摄影美术灯光……陪我一起演,我自己的戏剧。”
“我承认,目前我还在第一步。” 姜灼楚向前倾了些,声音变得轻,因而显得更加纯粹和真实,“但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会比所有人都更加努力。”
“如果沈老师这次愿意帮我,我将来一定会报答您。”
第247章 语言的艺术
梁空写了一夜的歌。
他的创作习惯是先狂暴输出,完全不改,然后晾一阵子再看。大多数时候十首里只有一两首会被挑中,但剩下的也不会被直接废掉。
梁空会留着它们,或许哪天又会发现一颗遗珠。在创作上他不怎么和别人交流,他从前的一大放松爱好就是重新品鉴自己过去写的曲子,指指点点的,偶尔还会由衷感叹自己果然是个天才。
除了出道初期,梁空很少勉强自己去写什么,一首曲子最终会是什么样,常常连他自己在停笔前都无法确定。他聆听它的样子,等它一点点出现,那也是他自己的样子,人并不总是能清晰而及时地认识自己。
从这次新写的音乐来看,梁空比几年前变了很多。他的曲风没有因为姜灼楚而变得更柔和、或更充满浓郁的情感,而是有种出人意料的恢弘壮丽,几乎令人无理由地想要落泪。像来自那个未经开发的生机勃勃的地球,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
梁空不是个关心世界的人,他基本只关心自己。
王秘书的电话打来时,梁空刚熬完一整个通宵,洗了个冷水澡后又困意全无,甚至很有精神。他一时兴奋又倒了杯酒,端起来才想起现在嗓子喝不了,窗外又是一个繁忙的早晨,仿佛黑夜是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