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21)
和其他所有妥协不同,姜灼楚最终放弃修改剧本,并不是为了合群。一个成熟的演员有权利对剧本提出自己的看法,时至今日姜灼楚也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不对——哪怕他的看法是片面的、不成熟的,但这是他的权利。
可这次,他还是放弃了。因为世界上总有比精益求精更重要的事,比如孙文泽当初选择相信“他”,比如“他”承诺孙文泽谁也不能改剧本。
还比如,他选择遵从“他”的意志。
“你的剧本很优秀,但我确实还有些别的看法。” 姜灼楚坦率道,仿佛已经等待这场对话很久了,“不过,这次我决定替'他'信守承诺。”
“你的剧本,只要你不同意,谁也不能改。不光是我,如果有其他人想改剧本,我也会尽我所能替你解决。”
孙文泽嘴唇微动,神色复杂。他凝视着姜灼楚,久久未发一言。
“另外,请你相信,我是最好的演员。” 姜灼楚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角,眼神却极为认真,“'他'没有骗你,更没有失约。”
“你们……以前是朋友吗?” 不知为何,姜灼楚忽然有点好奇。
孙文泽定定地望着姜灼楚,目光变得犹疑。
“我只是随口一问。” 姜灼楚见状,圆滑揭过,“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他'对我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您今天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孙文泽却像是根本没听进姜灼楚的话。他眉眼浮现出怪异的茫然,良久,他略带自嘲地轻笑了声,“你和'他'的确不一样。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哪怕是在你没有说出你失忆了的时候,我也能从蛛丝马迹看出这种脱胎换骨的巨大变化——那个时候,你们除了一张脸,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是,就在刚刚,我突然好像在你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这是他会说的话、是他会做的事。”
“就像是……他在慢慢地……从你的身体里觉醒。”
第194章 哦?
门外传来咚咚两声,大约是化妆师来了。姜灼楚听完孙文泽的话,心脏砰砰,处变不惊地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是吗?我很高兴。”
姜灼楚无法控制地感到危险,伴随着刺激的激动。
更危险的是,他知道孙文泽是对的。因为这些天来,他也不经意地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表演课上,他曾经下意识地教过其他演员,等反应过来后才想起这同样是“他”做过的事。
姜灼楚羡慕过“他”、嫉妒过“他”、怜悯过“他”……他对“他”有着数不尽的复杂情感,其中也有一种是害怕自己被“他”吞噬。
这天晚上,临睡前姜灼楚主动给梁空打了电话。梁空这几日在北京开会,他并不确定他会不会接。
“喂?” 铃声快挂断时,一个低沉又清醒的声音响起了,“有事儿吗。”
“……”
姜灼楚撇了撇嘴。他靠在床上,举着手机,莫名就不太开心。
“没事儿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姜灼楚气鼓鼓的,哼了声。
电话那头梁空语气无波无澜,“你知道我今天很忙。”
“我忘了。” 姜灼楚勾了勾脚尖。
梁空轻笑了声,“行了。到底什么事儿?赶快说。不会是又闯祸了吧。”
“……” 姜灼楚感到无语。他冷哼一声,“放心。要是我真闯祸了,我保证你第一个接到的电话不会是我的,而是杨宴的。”
“论工作你该叫他杨总。” 梁空道,“或者至少叫杨哥。”
“……”
姜灼楚翻了个白眼。倒不是不尊重杨宴,而是他讨厌梁空的拿腔拿调。
“我……” 但今天,他打电话又确实有事。梁空很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挂断。他顿了下,嗓音里掩藏着忐忑和激动,“话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开始……像'他'?”
“他?谁啊?” 梁空似乎身边还有其他人,注意力不太集中,闻言笑了,“杨宴吗?!”
“……”
“不是!” 姜灼楚一骨碌就坐起来,语气变得严肃,每个字都写着你再这样我就真生气了。他一本正经道,“是'他'!梁空,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讲话!'他'!你不知道是谁吗!”
“'他'?”
只一个字,从那语调的变化里,姜灼楚就知道,梁空听明白了。
“……嗯。” 他小声嗯了下,捧着手机眨了眨眼。
不知为何,这次电话那头静默了好一会儿,能听见的只有梁空的呼吸声。
“别瞎想了。” 再次开口,梁空的声音变得沉稳,不再像方才那么轻松。他顿了下,又笑了声,很动听,却有些刻意,“早点睡吧,晚安。”
挂断电话,梁空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个所谓的“他”……那是他的姜灼楚。可他却不能放任自己感到高兴,因为他很清楚——从开始到现在——都很清楚,一旦姜灼楚恢复了记忆,就一定会离开自己。
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一丝一毫的幻想空间。
梁空点开邮箱,里面躺着一份合约。是专程给姜灼楚拟定的,把他的经纪约从徐氏转到九音,为期二十年,和当年姜旻签的那份期限一样。
梁空并不喜欢这份合约,甚至称得上厌恶。他永远也不会用它,除非别无他法。
这一夜,姜灼楚辗转难眠。他脑海里忍不住回响着孙文泽讲过的话,和梁空最后那句晚安。
梁空和“他”那么亲密,理应是对此最敏感的人。更何况,听到自己变得像“他”,梁空不该感到欣喜吗?
可梁空却似乎不想谈论此事。
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就在姜灼楚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时,却发现“他”再次变得神秘了起来。
不幸的是,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谈论“他”的人。
半夜三点,被子一掀,姜灼楚在一片黑暗中爬了起来。
最终他开灯,找出了剧本。
“他”的那份。
入秋了,夜里有些凉,姜灼楚叫了杯热可可,身上裹了件薄薄的毯子。似乎是从那次跳湖后,他的身体就没那么好了。
他捧着剧本在沙发坐下,窗外是沉睡的整座城市,他此刻却只看得见面前这份即将摊开的剧本,清醒无比。
于是,像走到一面能照出幽灵的魔镜前,姜灼楚翻开了它。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姜灼楚,卒于18岁。」
“嗯……” 再次看见时,姜灼楚发现自己已并不像预想中的那么害怕。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句话,最后用钢笔蘸上蓝绿色的墨水——有别于已有的黑色笔记,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批注了句:
「哦?」
顺便几笔画了个小魂魄,没有腿,瞪着两只眼,义愤填膺的。
画完,姜灼楚忍不住咧嘴笑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他的笑声。他继续向后翻去,嘴里自说自话地喃喃道,“死了,还是没死。这也是个问题。”
对任何人来说,爱上这份笔记的书写者,都是件呼吸般简单的事。包括姜灼楚本人。
该如何去描绘那个“他”呢?
首先,“他”拥有和姜灼楚近似的、遒劲飘逸的字迹,只是更加娴熟;能看出他写得极快,一撇一捺要飞起来了似的,他一定有着更快的思考速度,并且十分坚定,对自己从不怀疑。
姜灼楚也是如此。有时他甚至有种错觉,认为那是自己写的。
但除此以外,“他”又和姜灼楚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他”似乎不像个演员,关于主角表演的笔记并不多,字数寥寥、言简意赅。“他”看剧本的角度非常多样,“他”不止批注自己的角色,也批注别人的;“他”甚至不止批注角色,“他”思考场景、道具、拍摄所需的条件、预算安排和其他一切与电影有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