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66)
清晨,天刚亮,整座影视工坊还沉在一片寂静中。那铁门还是昔日的样子,甚至连树都没怎么变。
姜灼楚驱车自后门入,太阳一半藏在云层后面,另一半还没升起,雾蒙蒙的空气里似有若无地飘着雨丝。
城市尚未苏醒,便也显不出此处寂寥,恍惚间竟有些像徐之骥还活着时的样子。
不过姜灼楚可不是来怀旧的。他一大早赶来,纯粹是为了打卡梁空那个P用没有的花篮。
他得在媒体和宾客进场前完成,省的给人现场看见又惹出一堆事。至少在今天,他不想让梁空这个不在场的人抢了自己的风头。
戴着墨镜打卡完,姜灼楚才去做妆造,就在影视工坊后面的楼里。今天他特意要求不用很浓的妆,当然不是为了表达对徐之骥的缅怀,而是他想彰显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作为艺人演员和花瓶之外的那个姜灼楚。
“徐总什么时候到?” 小陶问,“要我派人去接吗?”
“他现在不是徐总了,叫徐公子就行。” 姜灼楚拨了拨垂在额前的头发,又长长了,“这里以前可是徐公子的家,进自己家门哪有要接的。”
“……”
“正门已经围了不少记者了。” 小陶说。
“那正好。” 姜灼楚丝毫不怵。妆造完毕,他起身走到落地镜前,三百六十度转了圈,确认满意,“走吧。后门出去,再从正门进一次。”
“那些记者……八成来者不善。” 路上小陶仍想劝阻,“要么你别下车,就摇半扇窗户。”
“那怎么行。” 姜灼楚鼻梁上架着墨镜,状似悠闲地半阖着眼,语气里甚至有几分懒洋洋,“连车都不下,别人还以为是我怕了他们呢。”
“……”
小陶苦着一张脸。
您就不能偶尔适当怕一次吗?
很显然,姜灼楚不能。
现实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由于举办活动,今天封了整条街。姜灼楚的车刚开进来,便被四周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团团围住,几乎开不动。
“看到了吧?” 临下车前,姜灼楚还不忘教育一句目瞪口呆的小陶,“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话毕,姜灼楚径自拉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他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顺手摘下墨镜,挂在了胸前,然后顶着四面八方不停的镜头和镁光灯,淡定自若地向前走着。
快门声响个不停,这也是一种掌声。
“姜老师,请问您对于近日网络上流传的关于您的评价如何看?”
“姜老师,有人爆料说您曾经在剧组耍大牌,是真的吗?”
“姜老师,您对于九音收购徐氏怎么看?请问您有参与其中吗?”
……
……
……
曾经,这些数不尽的注视和话语几乎可以逼疯姜灼楚。
而现在,却只会给他铺成另一条红毯般的大道。
姜灼楚没回答这些问题,但始终面带笑容,毫无不耐,仿佛他不开口只是因为记者太多了,仪式不知该从哪里答起。
从大门进去,先是一条长长的露天艺术长廊,按时间顺序罗列了徐之骥各个时间段的作品——在姜灼楚看来,这整个活动里要说还有哪一点称得上徐之骥本人的有效贡献,那就是这个长廊了。
毕竟,作品无罪。
只是,那里却并不热闹,人影寥寥。记者们在门口围追堵截,宾客们在里面左右逢源……姜灼楚没资格指责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很快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姜老师!有传言说徐宅现在在您名下。” 一位记者声音尖锐,极具穿透力地盖过了周遭所有人,“我们都知道徐宅被称为徐氏真正的第一工作室,徐之骥先生为什么将它留给您?你们是什么关系?可以回应一下吗!”
姜灼楚的去处被挡住。他不明显地皱了下眉,唇角笑容不改,思索着怎么冠冕堂皇地打太极。
天,不知不觉间晴了。
晨曦来自无垠的远方,沉静从容地笼罩在大地之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这时,从那冷清的艺术长廊里响起了一道沉稳又张扬的声音,“都来这里当记者了,能不能问点儿有技术含量的问题啊?”
姜灼楚吃了一惊,回头看去,不远处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青年,一身利落的黑色,身形高大,正无所畏惧地看着这边。
他气质独特,看着不像演员,那么作为一个素人,他生得有些过分出众了。身形高大,腿非常长,还有一张优越的脸,眉眼立体令人过目难忘。
然而姜灼楚一瞬间注意到的,却是那人极有定气的眼睛,冷静、深邃,世所罕见。一个长着这种眼睛的人,注定会看到不同于常人的世界。可以说,与之相比,他的其他一切都变得不值一提。
姜灼楚立刻抓住机会摆脱了记者,热情而不失体面地上前,只见那人手上拿着一份电影简介小册——这玩意儿属于标配,什么活动都得有,但姜灼楚完全没想到还有人真的会看!
“刚才真是多谢了。” 姜灼楚默认所有人都认得自己,“我是姜灼楚。您贵姓?”
那人没有客套寒暄,飞速地上下扫了姜灼楚一遍,却并不显得傲慢,更像是出于一种高效而直接的习惯,“免贵姓周,周达非。”
第235章 傀儡
周达非。不认识。
但名字挺好听的。
看起来不像艺人,甚至不怎么像圈内人,更像个独立记者或搞什么学术研究的。
姜灼楚瞥了眼周达非手上的宣传册,正翻到《海语》那一页,他一挑眉,眼角带笑,“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我演的。
“看过。” 周达非惜字如金。
姜灼楚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海语》是很多年前的片子了,且是文艺片,尽管有口碑有奖项,但并不大众,即使在业内也不是人人都看过。
“你喜欢徐氏的电影?” 姜灼楚问。
周达非沉吟片刻,约莫是听过姜灼楚的身世传闻,没吭声,却又打量了他一眼。
姜灼楚有些莫名,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哪里有问题。
好在他应付这种场面得心应手,立刻又笑道,“不是啊?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你……”
“……是我的粉丝吧?”
“……”
一般人对着这个台阶怎么也得下了,打两句圆场说几句漂亮话,话题就这么揭过了。何况姜灼楚半开玩笑的猜测也很合理,若非如此,刚刚他怎么会仗义执言。
然而,周达非不是一般人。他非但没有下台阶,还若有所思地后退了半步。
“……”
周达非目光射线般的在姜灼楚身上又扫了一遍,比先前都要认真,然后似乎终于得出了结论。
姜灼楚差点气笑了。当然,他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人实在……是个奇人。
这是怎么拿到请帖的?翻墙进来的吗?
周达非又随手翻了下宣传册,也没恭维姜灼楚,“我觉得徐氏是一家很成功的电影公司,商业片和文艺片都成绩不俗。”
成功?
“现在已经没有徐氏这个公司了。” 姜灼楚半真半假地叹了声,嘴角笑容无奈。
“那是公司经营方面的问题,和电影本身无关。” 周达非仿佛不仅看过徐氏的电影,还看过徐氏的财报,“徐氏最后是资金链断裂,并不是拍的电影失去了市场或水准,且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真正致死的一步棋,是把全公司的资源都倾斜到了《班门弄斧》这一个大项目上,成本巨大,导致无法兼顾其他项目,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就满盘皆输。”
“如果当时能有个强有力的领导出来主持大局,合理分配内部可用资源,先从成本可控的小项目着手,多搞几个分散风险,盘活的可能性并不小。”
姜灼楚听着,似有所悟,“你是搞公司战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