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87)
夏行野的镜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往好了说叫轻盈梦幻,往癫了说就像吃了菌子一样。他的色调透着清澈鲜亮的淡绿色,然而场景里的一切又是无比真实且接地气的,犹如一场大雨后醒来的梦。
主角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城市里的青年人。已过而立之年,没车没房没结婚,还被公司“优化”了。他带着不算多的存款,打算靠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来“重启人生”。
在路上,他没有见到摄影大片里震撼人心的雄伟风景,也没有遇见旅行博主的Vlog里那些永远热情好客的当地人。他见到了一个个和他一样平凡普通的人,生活在这个没有滤镜的世界上。
他们都不完美,因为他们正真实地活着。
姜灼楚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这不是他拍的第一部戏,很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部。它离完美还差得很远,初出茅庐的制片人、完全新人的导演、还有“转行”来的摄影师……不,严格来说,夏行野不能算“转行”。姜灼楚查到,多年前他拍过些短片,还在电影节拿过奖。
不过姜灼楚没有问,人人都有些属于自己的故事。
在这陌生而新奇的山林间、在并不闲暇的年纪,姜灼楚第一次动了个念头,他想要一个怎样的剧组?类似的问题还有,他想要怎样的自己、怎样的人生?甚至,他想要一个怎样的伴侣。他想要伴侣吗?
他不是那个要永远漂亮永远赢的姜灼楚了,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地就放下了。他不再以近乎敌对的心态嫉妒梁空,终究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大山要爬过。
梁空的大山是什么,姜灼楚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18岁的他、26岁的他、还有当初七八岁的他……都站在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等他带着他们一起去往另一个不曾想过的世界。
这天晚上,姜灼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齐汀打来的。
“喂,姜老师。” 一别良久,齐汀似乎也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状态轻松了不少,甚至有点俏皮了,“还记得先前我们说过的那个画展吗?”
“画展?”
什么画展。
齐汀画过太多。
“关于你的主题画展。” 齐汀说起来,隐隐有些兴奋,“我原本担心梁空老师会不愿意配合,那样我就只能另找别的画廊或者小点儿的博物馆合作了……我没什么,可我觉得你的画像就该在最大的博物馆里展出。”
姜灼楚举着手机,愣了愣。
他想起来了,齐汀为他作过的那几十上百幅画。
他说过,它们该被拿去开画展。
“没想到梁老师同意了,所以还是开在凝视博物馆。” 齐汀道,“正式签约前,我想再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毕竟,这些画像上的人都是你。”
姜灼楚笑了,他斜靠着帐篷,不远处剧组的年轻人们正围坐在一起打大富翁。今夜星辰满天,山谷的风似有说不出的气息。
“当然没问题。” 姜灼楚说,“还有,我只是个模特,‘他们’……都不是我。”
第256章 谈废话的人
接完齐汀的电话,姜灼楚独自走远了些。
入夜后山里阴冷,水潭漂着枯叶,映着月亮。他听见身后营地里夏行野和韩德森在比赛说什么美洲的土著语言,其他人边嬉笑边起哄。
山里不能抽烟,姜灼楚渐渐习惯了。
就像他习惯了,每当自己出现,人群的气氛总会无端紧张些许。
剧组里平均年龄不大,至少个个儿心态都很年轻,互相打成一片,工作结束了便也没什么分别。无论是夏行野、余澄……甚至是韩德森,沈聿,以及担任女主的小有名气的演员,都没什么人怕,唯独姜灼楚不同。
仿佛他一来,下一秒不是开机,就是开会。话不能乱说,事不能乱做,总归就是会立刻触发进入工作状态的群体性被动技能。
所以,拍摄之外的时间,姜灼楚尽量不往人堆里钻。他总是颇有自知之明地保持距离,甚至一个人消失,留些空间给其他人休息放松。
譬如今晚。这几日进山取景,大家都很辛苦,终于在傍晚结束了此地的戏份,姜灼楚悄无声息地杀青了。
明天众人返回山脚下的小镇稍作休整,之后继续拍摄,姜灼楚则直接去机场,申港还有一堆事儿在等着他。
姜灼楚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他翻开手机通讯录,莫名想找个人说些话,没有意义的废话,今晚他该和人聊聊的。
通讯录长得划不到底,却并没有半个合适的人选。姜灼楚有交情的人虽多,却基本不可能交心,彼此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而那少之又少的真朋友,他们各自忙碌,人生轨迹也不再相同了。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终于成为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真正的成年人。
他越成功,放眼望去,便同类越少。
他已到了找不到人讲废话的年纪。
也不会有人讲废话给他听。
姜灼楚又继续坐了会儿,很快情绪消失,他恢复如常,放弃了这个一时兴起的幼稚想法。
最后他打给了杨宴。当然,是有正事儿的。
“喂,今天杀青了?你是明天回申港吧?”
夜色已深,营地听起来不仅无人入眠,还愈发闹腾了。远远的,姜灼楚起身偏头看了眼,打算回去震慑一下,省得那帮不知轻重的闹到半夜,明早还要赶路。
“嗯。” 他言简意赅,“跟你说个事儿。”
杨宴立刻警惕,“你没又惹祸吧?”
“……” 姜灼楚已经懒得为自己辩解了。他边往回走,边平静道,“画家齐汀你听说过吗?下个月他会办一个画展,与我有关。”
“……与你有关?”
“可以近似理解为,画上的模特都是我。”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杨宴见过大风大浪,还算理智,“在哪儿?几幅?”
“展出的……” 姜灼楚想了想,“大概几十幅吧,具体数量我不确定。”
“几……夺少——?!”
姜灼楚若无其事,“地址在申港,凝视博物馆。”
他顿了顿,“梁空的。”
理论上,姜灼楚不认为齐汀的画展与自己有关。如果他去看展,那只可能是因为齐汀是他敬重的艺术家,而不是因为画中人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但以齐汀的名气、和姜灼楚的知名度,假如这件事不知会杨宴,恐怕到时候他会冲进姜灼楚办公室喷火。
姜灼楚的意思是,这个画展并非他的宣传活动,他的团队不需要借此做任何事。他提前跟杨宴说一声,只是考虑到画展可能带来的影响,万一媒体和业内其他人问起,得有话术应对。
但杨宴显然不这么想。这一世所罕见的艺人画展只震惊了他一小会儿,第二天他就开始认真寻思怎么利用这个机会,很快就越过姜灼楚直接和齐汀方面联系了,还美其名曰共同推广,就差搞个跨界联名了。
此事姜灼楚并不十分赞同,可似乎也没什么道理强烈反对。最重要的是,齐汀本人非常愿意。在他眼里,这是个妥妥双赢的局面,除杨宴工作量增加外,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
于是姜灼楚睁只眼闭只眼,也就默许了。他现在连剧组现场都敢交给韩德森,自己只远程监督。作为艺人,他更不可能事必躬亲,很多事只能交给经纪人抉择处理。
一整个11月,姜灼楚一半的时间在接触即将进组的新戏,另一半的时间在后方盯着《路过》。他预先谈好了网络平台,还有几个广告商。时间有限,后期也在同步进行中。
基本每3-4天,夏行野就会把最新素材粗剪好发来——他不仅是摄影师,也是剪辑师,这是签约时他自己要求的。姜灼楚看完,让剪辑助理按他的要求修改,再发回给夏行野,如此常常要来回三四次。整部剧,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地开始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