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00)
“梁总今天很忙。” 佣人道。
姜灼楚转身把衣服一扔,拿起手机就翻了起来。
医生微皱了下眉,“姜公子,梁总今天有正事,应该很晚才能结束。您……”
姜灼楚现在可不管这些。他先找到了梁空的微信,拨过去无人接听;于是他又点开通讯录,不厌其烦地打起了电话。
到第五次,终于接通。那头的声音却不是梁空,是个陌生男声。
“梁总目前不方便,他说晚上结束后会回去的。” 那人顿了下,“姜公子,您现在打来是有事么?”
姜灼楚不记得这个人,可对方却似乎对他还算熟悉。他问,“你认得我?”
那头沉默片刻,“我是梁总的秘书,我姓王。”
“从前我和您打过一些交道。”
听这语气,“一些”这个形容词大约还是太克制了点。
姜灼楚:“叫梁空亲自来接电话。”
“抱歉,姜公子。梁总现在真的不方便。” 王秘书十分为难。
“你对我没什么好抱歉的。” 姜灼楚扫了眼这一屋子人,“梁空有胆量关着我,没胆量接电话?”
他心里腾的冒出怒意,比起要剪头发要洗澡,此刻他对梁空的不满占了上风。
梁空算老几?就算他地位超然,又凭什么对姜灼楚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以为自己是谁?之前还自以为是地说爱他,今天连人影儿都没见一个。
姜灼楚哪怕昨夜真的跳湖死掉,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和其他人毫无关系——包括梁空。
在姜灼楚这里,梁空不该比任何人特殊。
他凭什么比别人特殊?
王秘书:“这……”
姜灼楚举着手机,在屋内来回踱步。窗外,粉紫色的天空被防盗网一道道分割开来。落日不再是落日,变成了住在相邻细长格子间的一个个囚徒。
最后,不知是哪个护士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轻轻道,“梁总今晚要作为嘉宾出席颁奖典礼,全程直播。”
姜灼楚怔住。他脚步一顿,电话那边的王秘书也沉默了。
屋内死一样的安静,姜灼楚忽然觉得可笑。他和梁空的差距如此之大,好比天上地下,而梁空连去参加颁奖典礼都不告诉他。
怕他一个想不开又跳湖?
笑话。
姜灼楚摁断电话,这回对方反倒又打了回来。显然还是王秘书。
面前众人同样小心翼翼的。姜灼楚心里的荒谬感更强烈了,他现在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哪里配得上如此珍而重之的对待?
他再次挂断电话,这次直接把手机关了。他知道王秘书有其他办法确定自己的安全。
所有人这熟练的谨慎,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失忆前他也常常这般“有理取闹”。
梁空说过,他不是个听话的艺人。就算杨宴这个经纪人是骗他的,但这句评价听上去不像空穴来风。
在旁人眼里,姜灼楚或许很像个恃宠而骄的孩子吧。一肚子没必要的委屈,胡搅蛮缠地给所有人添乱找茬。
明明,梁空可以不管他的。
又不是梁空害他到今天这一步。
那该死的徐之骥已经死掉了。
在这里,没人欠他的。
“直播在哪个平台?打开。” 姜灼楚有点想看看典礼上的梁空。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向自己证明,他可以看,他并不在乎。
第175章 骆驼和鲨鱼
姜灼楚不常看电视。各类大型活动的直播他都几乎没看过,去得也不多——姜旻说,作为演员他要保护自己的形象,维持神秘感。这些抛头露面的事,他既不感兴趣,也觉得没有意思。
但,这些都只属于过去。
直到失去,姜灼楚才不得不意识到,从前的他可以对这一切轻蔑地嗤之以鼻,是因为那时他拥有去或不去的选择权。
颁奖典礼被投屏到幕布上,镜头时不时在红毯和内场之间切换。人们似乎穿得千姿百态,可又是同样的令人厌倦。连带着他们体面官方的言语、大方主动的笑容、和积极而充满善意的神态,都令姜灼楚感到无比厌倦。
在席间,姜灼楚很轻易地就能看到梁空。
以及坐在他身后的,仇牧戈、孙既明和其他一干人等。
仇牧戈和姜灼楚记忆里不一样了,他成熟得陌生,光看一张脸就能猜到这些年他一定经历了很多;孙既明则老了一些,仿佛眨眼间一个人的半生都过去了。姜灼楚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姜灼楚也曾跟着剧组走过红毯。
当时他凭第一部电影拿到了最佳新人奖,不到十岁,所到之处数不尽的镜头和话筒对着他。入场时导演陈进陆和男主孙既明一左一右地牵着他。他想亲自跟所有人打招呼,于是孙既明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向着四面八方的人挥手。
那会儿他是个孩子,而孙既明差不多就像他现在这般大。
镜头前,孙既明宝刀不老,仇牧戈锋芒初露。这是《班门弄斧》的剧组,侯编若看到这一幕,大约也会满意,他的遗作终于没再被迫选一个他不喜欢的姜灼楚了。所有人都春风得意,世界美满得让人想齐声高唱一首《难忘今宵》。
房间里,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姜灼楚坐在床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幕布。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梁空,那个坐在前排、坐在最显眼位置的人。他的脸上没有笑意,镜头扫过时也无动于衷。这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而是因为他已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也不需要额外争取什么。
姜灼楚当然记得,从前坐在这个位子的人是徐之骥。
他从小到大连见徐之骥一面都很难,而刚刚他居然妄图在这种时候让梁空接自己的电话。
可笑,太可笑了。他浑身烧得发烫,恨不能把自己烧成灰烬,结束这丢人现眼的生命。
他想,他该躲到没人的地方去的。世界光彩夺目的那一页,已经不属于他了;站在那页纸上的人们,与他彼此无关,就像骆驼一生也不会见到一只鲨鱼。
梁空给谁颁了奖,《班门弄斧》又获得了什么提名和奖项。有人欢呼、有人落泪,矫揉做作的悬念,年年如此的感言……像一个逃不出去的梦,缠绕着飘在姜灼楚身畔。
看到的一切都碎片般消逝,他却依旧逃不出去。
梁空回来时已是晚上十一点。透过被钉死的窗户,看见他的车局促地驶进这个小院时,姜灼楚才反应过来,不该用“回”这个字。这里并不是梁空的家,他和这里其实半点关系也没有。
姜灼楚蜷缩着,一个人窝在窗边的墙角,阴影里。典礼直播早就结束了,屋内彻底没了声音,盯着他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他听见上楼的脚步声,门咔嚓开了,梁空带着轻微的酒气和香水味出现了。他站在门边,身形高大,连西服都还挽在臂上,身上还是在电视上看见的那一套。
姜灼楚嘴抿得像缝上了似的,一双眸子对上梁空也不退缩,整个人说不清是委屈心虚还是生气。
逆着光,梁空的神情有些看不清。只见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缓慢地朝姜灼楚走来,就快靠近时,姜灼楚一个激灵爬起来,又远远地钻出来躲到别处,跑得像只矫捷胆小的猫。
“过来。” 梁空转过身,这次他的表情清晰而一览无遗。他严肃中带着压抑的愠怒,半点柔和也无。
姜灼楚下意识往柜子后面藏,不愿上前,只眨着眼睛观察着。在今天之前,他并没见到过梁空这样,想来是梁空刻意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这一面。
他摇头,眼神坚决,“你放我出去。”
“不对,你出去。把你安排的人也都一并带走。”
“这是我家。”
梁空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冷峻,没有温情,“不可能。”
“原因你自己知道。”
姜灼楚脸气得胀红了。他第一次对梁空的气定神闲感到愤怒,抬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本书就砸了出去,“你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