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187)
梁空把沙滩椅在秋千旁放好,兀自坐下。阳光平等地也落下他的脸上,他靠着椅背,一腿翘起,听着啾啾鸟鸣和风吹过树木枝叶的沙沙声,久违地有了一种平静又惬意的感觉。
这一刻不是为了任何,这一刻即是生命本身。
姜灼楚瞟见梁空,不作声地坐远了些,还把书放在身旁秋千上,简直生怕梁空也坐过来。
梁空看见,不由得笑了出来。这时时刻刻没完没了的小动作简直滑稽得可爱。十八岁的姜灼楚是块小冰山,Q版的。
梁空想起刚刚在走廊,姜灼楚怀里抱着的黑胶唱片。他道,“我教你弹琴吧。你喜欢什么?”
“不要。我不喜欢音乐。” 姜灼楚直接拒绝。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排斥呢。” 梁空问。
姜灼楚没否认,反唇相讥,“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起来呢。”
那些鬼话,他是半个字也不信。
梁空半躬下身,风吹乱额前的头发,他神色变得严肃了。
姜灼楚也没指望梁空能回答自己。他冷哼一声挪开目光,对着天空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要快快好起来,这样才能想办法跑。
梁空想了想,起身走到姜灼楚身后。他双手搭在秋千的椅背上,微微倾身向下,正对上姜灼楚回眸抬起的目光。
这是个近得让姜灼楚有些不适的距离。但除了不适,他还感到一股陌生。他不曾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梁空。
“你干什么。” 姜灼楚表情从容而疏离。
“是这样。” 梁空不进不退,似是没觉得这个距离和交谈方式有什么不对。他淡淡道,“在你生病失忆之前,已经接了一部新电影。还是你自己挑的,我考虑了一阵子才答应。”
姜灼楚听着,波澜不惊地伸出手,“剧本。”
于他而言,演戏是再手到擒来不过的家常便饭。是不是真的是他自己挑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什么都能演,不局限于任何题材和角色类型。
何况,要演戏就意味着要去片场,他就能离开这儿了,也有了更多的机会探听究竟发生了什么。
梁空轻轻拍了下姜灼楚的手掌,还似有若无地挠了下他的掌心,在姜灼楚蹙眉之前先收回了手,“现在还不行。”
“你一演起戏来就不要命,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姜灼楚偏回头去,立刻就懒得理梁空了。在这个行业里他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足以识别出大饼。
“姜灼楚,我曾经给过你一个机会。” 在他身后,梁空的声音淡淡从高处落下,有种莫名的萧瑟与沉重。
“什么机会。”
“一个你当时很需要的机会。”
梁空说着,伸手按住姜灼楚的肩。姜灼楚余光一扫,这个讨厌的人有一双很好看的手,和他的脸一样。
“当时你说,你会报答我,会给我赚很多钱。” 梁空道,“所以,你的成功对我同样重要。在这个赌桌上,我已经押了你。”
太阳被收进厚重的云层里,诡异的亮光和出奇的晦暗交织,世界笼罩在一片令人晕眩的黄色里,像旧了的老物件。
自从上次和韩琛见面,这么长时间以来,姜灼楚再没有流露出任何疑心,再没跑过。他也不再问任何问题,仿佛是用沉默表达着倔强和不满。
既然你不说真话,那我便不问了。谎言我不想听,你糊弄不住我。
他很清楚,无论是韩琛还是梁空,都没有告诉他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这背后的那团迷雾,他还连形状都摸不清。
“是么。” 听了梁空的话,姜灼楚语气高傲,却莫名显得有几分暧昧,“那也就是说,我好了才能出去替你赚钱,而你也很期盼着那一天?”
“当然。” 梁空道,“不过,也不全是为了钱。我告诉过你,我们关系一直很近。”
他声音低沉带着磁性,还透着不明显的笑意,“只要你听话,把身体养好,就能重新去演戏了。那是你很喜欢的一个角色,期待么?”
期待你个头。
姜灼楚就没有喜欢的角色。
梁空连这一点都不知道,还说他俩关系很近,简直胡扯!
至于那什么报答……要么是梁空在骗他,要么就是当初他骗了梁空。
但是,姜灼楚又知道,现在的自己需要表现得乖巧顺从。他甚至还要偶尔给梁空一点好脸,这样才能麻痹对方。
姜灼楚甜甜地轻笑了声,像是被哄好了。
第161章 被认识的机会
这天晚上,姜灼楚和梁空一同用的晚餐。他身体好了些,能吃的东西变多了,梁空叫来厨师,做了一顿法餐。
住进来这么久,这还是姜灼楚第一次和梁空一起吃饭。在一楼餐厅,对坐在大方桌两端,整面墙的大玻璃,庭院里的草坪和月色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广袤天空下低低坠着的星子。
梁空抿一口红酒,饶有兴致地望着对面的姜灼楚,这是个浪漫的夜晚,他感到远方似有清脆的风铃,乐声在流动。
姜灼楚还不能喝酒,低头切着牛排,全熟的。他插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完毕后才开口,“你以前平时住这儿吗?”
难得姜灼楚肯主动跟自己讲话,梁空没有隐瞒,直接道,“不常来。这是度假别墅,离市区有点远。”
“哦,你……家里其他人也不来吗?” 姜灼楚语气像在闲聊。他注意到餐厅的这张桌子不算很大,两个人吃饭绰绰有余,若是一家人或请亲朋好友一起,就显得有些局促了。看样子,梁空大概率是个孤家寡人。
梁空有点意外。即使是在从前,他们也几乎没谈论过家庭。一半的原因是他不想谈,另一半的原因是姜灼楚不想问,因为姜灼楚也不想提姜旻的事。
“严格来说,我没有家人。” 不知为何,此刻面对一张白纸的姜灼楚,梁空反倒开得了口。他甚至有种想要与对方分享的欲望,“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不过,他们还没离的时候也是各管各的,我都是一个人住的。”
姜灼楚抬眸眨了眨眼,在分辨梁空话中的真假。他已经发现,了解梁空同样能获得很多有用的信息。
梁空把他关在这里,定然是有所图谋。
然而姜灼楚又想不明白,梁空要图的是什么。他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哪怕路程很远也会每天回来,会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陪姜灼楚晒太阳荡秋千,还想教他弹琴。
姜灼楚看不出梁空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作为一个囚犯,他的待遇未免太好了点。何况,韩琛也似乎站在梁空那边。
迷茫,让姜灼楚有些摇摆不定。他们的关系肯定不像梁空形容的那么亲密,却也未必像姜灼楚先前以为的那么糟糕。
那么,梁空又为何非要关着自己呢?思路绕回到最开始,姜灼楚到底年纪还小,不由得皱了下眉。
也许是被关得太久了,他开始潜意识里对梁空这个人感到好奇,可他不想承认,更不敢承认。周围的一切都太陌生了,失忆后发生的事不可能不令他惊恐。他强行保持着镇静,警惕变成一种苛刻的本能。
“怎么,不信?” 梁空洞察力很强。
“没有。” 姜灼楚拒不承认。他把西兰花扔到骨碟里。这时,他瞥见了桌子那头,梁空手边的手机。
梁空是个忙人,时不时要回一下消息,今晚吃饭还接了两个电话。这是姜灼楚现在有可能接触到的唯一一部手机。
姜灼楚起了点心思。他对梁空,表现得没那么抵触了。
“还想知道什么?” 梁空看上去很大方,还站起来把姜灼楚骨碟里的西兰花夹走了。
“有些事我暂时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十分出乎意料,梁空主动承认了这一点。姜灼楚睫毛闪了闪,表情没什么波动。他装得很好,半点疑心都没展现,可梁空还是看出来了。
姜灼楚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下唇。他的杯中只有果汁,味道新奇但还不错。兴许是今天梁空陪他呆了一个下午,又兴许是梁空主动提到这个话题,让他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