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196)
杨宴善于察言观色,很快看出就这么短短一会儿,这俩人又嘴硬地和好了。不仅和好了,似乎关系比从前还近了些。
“你就不用进来了吧。” 姜灼楚被梁空不着痕迹地松松牵了下指尖,倒也没躲。
梁空先看了眼会客室,眼神仿佛在警告杨宴。杨宴立刻颔首,表示自己都明白的。
“我就在隔壁开会。” 梁空松开指尖,揽住姜灼楚的肩轻轻抱了下,附耳道,“有事叫我。”
杨宴看得目瞪口呆,姜灼楚竟然真的点了头。
梁空一走,姜灼楚就恢复如常了。在杨宴的视角里,现在“18岁”的姜灼楚,和失忆前的他并没有特别大的不同。他们的敏锐、认真和沉着是一脉相承的。非要说的话,那就是“18岁”的姜灼楚更高傲些,也更不给人面子些——这不算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少年意气都是会淡去的,每个人都一样。
“杨总,我们谈点什么?” 姜灼楚坐下,倒了点面前的茶。
杨宴站在一旁。尽管梁空的要求只是走过场,但既然姜灼楚态度积极,他也就决定认真谈谈,“姜老师——”
“等等。” 姜灼楚抬手,“杨总,你以前跟我谈工作,都是这样吗?”
杨宴站着,还一口一个姜老师。他意识到不对,笑笑坐了下来。
“从前你怎么称呼我啊?” 姜灼楚问。
“……小姜。” 杨宴道。
年轻的姜灼楚点点头,“那还是叫我姜老师吧。”
“……”
出乎姜灼楚意料的是,杨宴和他谈的并不是他个人的工作安排,而是《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部电影的筹备,包括选角、场地和美术、以及分镜风格的挑选。
“这不是我的工作。” 起初,姜灼楚皱眉,有些疑惑。
杨宴笑了,“姜老师,你已经自己制片过一部短剧了。”
“这部电影以你为核心,最初它能立项也是你争取来的,当然都要征求你的意见。”
姜灼楚面上不露怯,他听着杨宴的介绍,看着屏幕上的演员简历、分镜和各种PPT——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轻微害怕,自己真的会这些吗?
就算后来会了,那现在的他会吗?
他从没有以演员之外的任何视角看待过电影,他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剧本懂得还是太少太片面了。他还要做更多的功课。
他不能输。哪怕失忆了,他被直接打回多年前,他有一万个理由失败,可他不允许。这中间隔着九年光阴,无数的阅历和成长,而他要求自己在旦夕之间追上。
“杨总,你把这些……” 姜灼楚顿了下,“打印出来给我吧。”
“我看看,之后再联系你。”
会客室里没有打印机,杨宴去敲了梁空的书房,姜灼楚跟在后面。
梁空今晚大约没什么事,也不在开会。他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本书,“这么快就聊完了?”
姜灼楚:“你书房里有打印机吗?”
有是有的。梁空看了眼杨宴,“下次记得直接带份纸质版来。”
“……”
“好的。”
梁空开了自己的电脑,让杨宴把电子版发过去,打了起来。他让姜灼楚先上楼,等东西打好他带上去。
姜灼楚上楼了。他趴在窗前,看着梁空和杨宴两个身影从别墅走出,站在院子前的台阶上,不知在聊什么。
忽的,姜灼楚想起梁空的电脑。没有关,也没有锁屏。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怎么才意识到!
要不要去看呢。
姜灼楚心里还在犹豫,身体却已经蹑手蹑脚地走下去了。事到如今,他对梁空已经有了一些信任。杨宴的到来,更加让他觉得自己对九年后的世界也不算一无所知。
可是,他还是悄没声地进了书房。有些事,甚至不需要细细想清楚,不需要认真地权衡利弊,本能就会替你做出决定。譬如自由,譬如独立。
姜灼楚知道,他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摸索着在电脑里找到了浏览器,页面上一堆垃圾的营销软文和娱乐新闻。
点开搜索框,姜灼楚先输入了梁空。很快,铺天盖地的成功和赞美齐刷刷涌现,简直令人眩目。
「梁空,华语知名流行男歌手、音乐人、投资人、电影制片人,毕业于美国纽约大学。曾多次斩获国内外音乐大奖,旗下产业有九音等。」
和他自己说的差不多。
姜灼楚在心里撇了撇嘴。他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心情甚至有点雀跃。
他好奇地又搜了第二个人。
杨宴。
「杨宴,知名经纪人。曾就职于天驭,任高级经纪主管;现于九音担任影视经纪部总监,曾带过的艺人有……」
姜灼楚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最后,他在搜索框打出了姜灼楚三个字。
还没来得及搜索,关联就跳了出来,排在第一的是:姜灼楚为什么不演戏了。
后面还有一大串,诸如姜灼楚和徐之骥的关系、姜灼楚真的是影帝吗、姜灼楚是谁……
他都没看见。
他已经不太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手。他的手好像变成了一块连在身上的冰冷石头,重重按上了搜索键。
那是非常简短的一页百科。不要说和梁空比,连杨宴都是他的五六倍长。
「姜灼楚,童星、演员。曾凭《海语》获得银云奖最佳主角,之后淡出影视行业。」
第171章 烈酒与刀
演到八十岁。
这句当时随口一说的话,像道惊雷,突兀地劈进了姜灼楚的脑海。
明明出口时轻飘如鸿毛,此刻却沉重得似有万钧之力,砸到他的脊梁骨上,压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他一时怀疑自己死了,一时又确信自己在做梦。
他的耳垂烧得滚烫,一直连到脸颊、额头,最后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仿佛能喷出火来。
那是……他?
18岁之后,再没有拍过一部戏。也没有任何其他值得被记录的成就。他的履历简单如白纸,九年光阴换来籍籍无名,泯然众人。
地崩山裂,天旋地转,世界彻底换了个模样,变得黯淡无光、了无生机,像数千年寸草不生的荒原,灰色的天空下只会刮过寡淡丑陋的风。
耳畔轰隆隆的,被无意义的噪音填满,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感到自己在向后倒去、在失去平衡。
身体,似乎碰到了什么。随后是一阵激烈的噼里啪啦,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目眩的灯光中,成百上千的碎片像裂开的星光般飞散,他拾起其中一个,指尖冒出了温热的红色。
他定定地握着它,坐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的举措,茫然得像他平庸单调的人生。
地板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加快加重。一个高大得只能仰视的身影冲了过来,嘴里不知说着什么,伸手就要去夺他手中捏着的“碎片”。
他感到自己像一滩泥,在沉沉地向着泥坑坠去。有一双手想捞他起来,把他烧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抬手一挥,姜灼楚用“碎片”在自己的手腕上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鲜艳的伤痕,在白皙细长的胳膊上,血流得澎湃而艺术。
一个狠绝得恶毒的念头出现了。姜灼楚掌心攥住那枚棱角分明的锋利“碎片”,淋漓落下的献血昭示了他此刻疯狂的恨意——他恨命运,恨过去的自己——
为什么不让自己直接死在九年前《海语》杀青的那一刻?
至少那样,他就永远是那个飞扬夺目的天才了。
他将不必经历之后那狗尾续貂般的人生。它们让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却扼杀了“姜灼楚”这个名字的光华。
啪——!!
梁空一步跪倒在碎裂的花瓶间,死命掰开昏迷的姜灼楚的掌心,夺出那枚浸满鲜血的花瓶碎片,扔到了一旁。
他的手也被扎破了,膝盖同样无法幸免。他嘴唇微抖,漆黑的瞳仁中是不见底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