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07)
杨宴几乎一把火点燃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压抑着的所有负面情绪,房子都快被烧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找不出半个字反驳杨宴那些难听的话。他还需要杨宴,目前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何?” 杨宴拉开椅子,又坐了下来,抬眸波澜不惊地望着姜灼楚,“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规矩了么。”
姜灼楚讨厌这种被他人掌握主动权的感觉。他想要发火,可转念一想,若是换成失忆前的“他”,会怎么做呢?
“他”肯定不会发没用的脾气,肯定不会被情绪操控。“他”一定有办法化解面前的局面。
姜灼楚想着,从胸腔深深呼了下。他几乎是逼着自己坐了下来,像小孩装大人似的,双腿交叠,语气无波无澜,“什么规矩,你先说来听听。”
杨宴一挑眉,似是对姜灼楚的反应还算满意。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姜灼楚,“这是具体条目,你抽空尽快看完。”
“……”
“简单来说,有这么几点。”
“第一,坦诚。艺人没有隐私,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必须知道。”
“尤其是你的疾病、缺陷、软肋和黑历史。”
“……” 姜灼楚没好气道,“我失忆了,你不知道吗?”
“记得多少说多少,你不记得的,我会安排专业公司去背调。” 杨宴点了点那个小册子,“并且,从现在起,你要时刻谨记自己是个艺人,言行举止都要谨慎,切忌乱说话、乱交友、私生活混乱等——具体参考那上面的内容。”
“……”
姜灼楚冷着一张脸,“还有呢。”
“第二,发生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杨宴指背叩了两下桌面,“一切与你工作和外界形象有关的决定,必须先和我商量。”
“拿不准的事也一样。”
“就算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杀人犯,抛尸前也要先告诉我。”
“……”
杨宴:“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我是你的盟友,你的外置大脑,你必须信任我。”
“……”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置可否。他的上一个经纪人是姜旻,姜旻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背着他把他“卖”给了徐氏。
“最后一点,听话。” 杨宴笑了笑,“其实这点本不需要单独拎出来说的,艺人都懂。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多提两句。”
“……”
“简单说就是,工作上如果你我意见出现不一致,以我的意见为准。”
姜灼楚从刚才听着杨宴逼逼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眼睛一瞪,随后轻笑道,“这不可能。”
“我只会做有益于你的选择。原则上你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但除了演戏,其他事都是我比你更专业。” 杨宴平静道,那双圆滑世故的眼此刻看起来一丝不苟,仿佛他面对着的不是一个年轻艺人,而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你要成为顶尖的演员,一步都不能踏错。”
姜灼楚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屏息凝神。他承认,杨宴的话颇具蛊惑性,更重要的是,杨宴没有任何欺骗他的必要。
“我不喜欢当别人手上的棋子。” 但姜灼楚不太喜欢杨宴的语气,像在拿自己当个物件。
“这是一种合作,你我负责的部分不同而已。” 杨宴说完,起身拎起公文包,“你可以考虑一下,三天之内给我回复。”
“如果我拒绝呢?” 姜灼楚问。
“那你将不会拥有真正的经纪人,只有一个助理性质的团队。” 杨宴言语滴水不漏,“梁总那里,我会自行交差。”
姜灼楚一手托腮,若有所思。他打量着杨宴,忽然道,“先前你说,我带你去徐若水的会所,是真的吗?”
“是。”
姜灼楚徐徐点了点头。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似乎这不是他第一次私下和杨宴交涉。梁空的安排只是顺手为之,而棋盘上的姜灼楚和杨宴也都有各自的小九九。
“你为什么选我?” 姜灼楚又问,“这应该不是梁空授意的吧。”
“恕我直言,梁总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你的职业发展。” 杨宴努了下嘴,“因为你的成功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不论是利益还是情感上。我想你能明白。”
“梁总现在对你做的一切,主要是在照顾你的情绪。” 杨宴毫不讳言。
姜灼楚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突然意识到,杨宴应该知道些自己过去和梁空的事。他不想从梁空嘴里听那些被包装过的浪漫爱情故事,但杨宴的视角或许不同。
“那以前呢。” 姜灼楚问。
杨宴顿了下。他握着公文包把手的手指摩挲两下,半晌才悠悠道,“你和梁总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甚清楚。我只知道,以前的你,为了成功可以不顾一切。”
“是那时的你说服了我,所以我选择相信你。”
说罢,杨宴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他眼神中有一抹唏嘘,转身打算告辞。
姜灼楚的目光再次落到面前那两份剧本上。他有一种平静的畏惧,畏惧现在的自己比不上从前的那个“他”。
“等等。” 姜灼楚站了起来。
杨宴回头,“还有事?”
姜灼楚拿起桌上那份电影项目资料,“我看了这后面附的四份分镜,导演定下了吗?”
“还没。” 杨宴的表情变得复杂了些。
姜灼楚翻到其中一页,指着给杨宴看,“这个最好。”
杨宴扫了眼,又看向姜灼楚,表情更复杂了。
“有问题么?” 姜灼楚问。
杨宴轻快地呼了口气,犹如运动员上场前给自己打气,“没有。”
姜灼楚不太信,却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行我记住了。” 杨宴又微微一笑,“我会尽快把你的意见转告制片团队的。”
“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再见。”
第182章 不可以吗
杨宴走后,姜灼楚不想继续看剧本。脑海里总有别的事,蚊子似的嗡嗡叫。
一个条件苛刻的经纪人,一个班底可疑的剧组,和一个不需要他的公司。
这就是姜灼楚现在面临的局面。
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杂糅在他的身体里,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却只能在狭小单调的卧室里来回踱步。
他不能暴饮暴食,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任何一种本性的欲望都不能被放纵,他无法宣泄痛苦、无法逃离哪怕片刻,他甚至连一个倾诉交谈的对象都没有。
那避无可避的人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最终,他想起了什么。
那唯一会矢志不渝地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人,即使他们永远无法相逢,他们才是真正的盟友。
姜灼楚拿起了那份属于“他”的剧本。他想,自己不该怕的,那个九年后的姜灼楚拥有一切,独独没有的就是表演机会——九年没演过戏了,九年、九年……他才十八岁,九年对他来说长得宛若半辈子。他怎么会担心自己输给一个荒废如此之久的人?
他表面云淡风轻,实则鼓足勇气;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空的,只印刷了作者名等基础信息;他又继续翻了一页,目录。
阳光锋利,透过这张纸,能隐约瞥见下一页上的手写痕迹。寥寥数字,两行。
姜灼楚气沉丹田,手起刀落,啪的翻了过去。他读过这个剧本,甚至几乎能背,他知道它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他觉得关于它的一切都不会令自己惊讶。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姜灼楚,卒于18岁。」
像被电击了似的,一阵猛烈的酸麻从小腿和后背传来,直击心脏。他一手撑住桌沿,剧烈地咳了起来,血液上涌,浑身发烫,脑袋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