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01)
“我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对我管这管那——!”
梁空依旧平静,稍一侧身避开,接住了那本擦身而过的书。他一手插兜,盯着姜灼楚,缓步走了过去。
强烈的压迫感下,姜灼楚红着眼,一步步向后挪着退,直到快要被逼到墙边。
“这些话,我只讲一遍。你最好听清楚了。” 梁空随手把书放到桌上,“不要因为我之前对你很宽容,你就觉得,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昨夜那样的事……你要是再敢起类似的念头,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梁空语气平淡、眼神锐利而残忍。
“还有,像我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你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该懂的东西,你应该都懂。” 梁空身上还带着从衣香鬓影的典礼上沾染的气息,混杂着他清冽的气息。他眼眸黑而幽深,令人无端胆寒。
姜灼楚也不装蒜。他直截了当,一巴掌扇到了梁空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张脸上。
轻轻的、干净利落的一声“啪”。
梁空笑了。他摩挲着被扇的地方,竟有点意犹未尽,“听说你今天非要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我要洗澡,他们不让我出去。” 姜灼楚语气僵硬,“还有,我要剪头发。”
梁空半眯着眼,打量姜灼楚。
“洗澡可以,我陪你去。”
“至于头发……怎么好好想着要剪?”
姜灼楚只想呸一声到梁空脸上。他冷笑一声,“怎么,你还担心我从理发师手里夺剪刀自尽吗?”
“你的行动力,我已经见识过了。” 梁空也不否认。
他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小脸,“还有一件事。先前那部筹备中的电影,你丢下太久了。”
“剧本和其他笔记我都给你带来了,还有……” 梁空毫不掩饰地讽刺一笑,“杨宴打印的那份纸质文件。”
“我不演了。” 姜灼楚想都没想,“你换人吧。”
“哦?” 梁空笑意敛去,“这就是你作为影帝的职业修养吗?”
“遇到丁点儿的挫折,就想逃避一切;摔进低谷,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也会跌倒,就连重新爬起来的欲望都没有了。”
“看来你根本不喜欢演戏,也不在乎能呈现出什么样的作品。你在意的,只是赢过一切、被众人仰慕追捧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姜灼楚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眼睛瞪红了,牙齿咬在一起。他憎恨梁空敏锐的洞察力,也憎恨这样的自己,更憎恨他活到十八岁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不堪的人。
“那你呢。” 他咬牙切齿道,“你如此'帮'我,难道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初衷吗?”
说好听点,是上次的英雄主义;说难听点,是近乎下流的占有欲。
然而,梁空是个从不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耻的人。他坦荡得近乎无耻,“在你我的私人关系上,我不否认。”
“但是,你真的觉得我签下你、安排最好的经纪人带你、让你拍电影,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哪怕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这样想……你自己凭什么也这样想?”
“难道你也和那些鼠目寸光的蠢人一样,只会人云亦云,连独立思考和评判的能力都没有?”
姜灼楚被震住了。他没有想到梁空会说这些话,事实上,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自觉地眨着眼,呼吸变得深重了。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奔腾着向他涌来,他感到身体里一切被压抑的欲望、未完成的理想、没来得及实现的人生,都在死灰复燃。
是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与外界无关。
他的光芒和价值本不该来自于他人的评价和追捧,又怎么可能被徐之骥扼杀。
梁空望着姜灼楚,这一刻他的神色十分复杂。他想起了从一开始到后来……他们无数次的见面,姜灼楚千变万化的脸依次浮现——是的,他是无与伦比的、无可替代的。
“我选择你,是因为相信你。” 梁空说,“我相信你,相信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再过多少年都是。”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只在你成功的时候站在你这边,可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176章 永远的影迷
姜灼楚的气息乱了一秒。
梁空说完,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不论姜灼楚有几分相信这些动听的话,至少不会对此毫无触动。
就算所有人都不再拿他当回事儿,就算梁空也不值得信任,他也不应该自轻自贱。
因为他是姜灼楚,他生来就无法平庸。
姜灼楚定定地直视着梁空的双眸,却更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良久,他眼底燃起的火平静地消失,他挪开目光,绕着梁空径自走开。
“把人撤出去,我要休息了。”
他走到床边,背对着梁空坐下,丢下这句,便不再说话。
“不洗澡了?” 梁空问。
姜灼楚没吭声。
梁空歪了下唇角,没再坚持,“那晚安。”
姜灼楚并不相信梁空的话。又或者说,是他自己选择不信。
梁空离开姜灼楚的卧室,只留下两个值夜班的守在门外。今晚他其实很忙,原本典礼结束后他照例是要去九音举办的宴会的,可姜灼楚实在状况不稳。
从楼上下来,梁空才算抽出空来,应付一些需要维护的关系。电话拢共打了快两小时,结束后已是半夜。
梁空去冲了个澡。他并没什么困意,甚至比之前还更清醒些。夜里的小屋静谧非常,窗外丛草掩映下的石板小路直通向远方,今夜月色晦暗,那远方变得模糊不清,澜湖陷落在一片苍茫的黑暗中。
梁空立在窗边,他已经24小时没有合眼了,可他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一天,似乎从这一刻才开始。
他太忙,要处理的事太多。从很久以前当艺人开始,再到现在的九音,他始终处在人群的中央——但其实也是一架大型机器的中央。他抽不开身,连意识也抽不开,渐渐被固定在机器核心的位置上,成为和其他人并无本质区别的螺丝钉——一个位置关键、更加昂贵的螺丝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姜灼楚出现,18岁的姜灼楚。这个年纪的他还没有学会九年后的人情世故,他既不懂得收敛脾性,也不懂得易位而处。尽管从小在剧组长大,他却实际上对这个行业的真实运行一无所知——他不会体谅别人,因为他还根本不懂。
梁空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出更多的时间精力,来安抚这个敏感多思的小孩。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人社会化不完全、没有长大的标志,某种意义上这是未完成的残缺性,可他愿意惯着姜灼楚。
不仅是因为姜灼楚在过去九年吃了太多的苦,也是因为在梁空的概念里,这才是姜灼楚原本的样子。
他天性骄矜,不可一世,作为普通人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品质,但好在姜灼楚不是普通人,梁空也可以让他一辈子不做普通人。
直到昨夜。
昨夜,就是眼前窗外的这条石板小路。姜灼楚走过,他一个人飘飘荡荡,消失在湖畔。
这条路那么黑,那么长,从这里追出去时,梁空仿佛觉得半生的黑暗尽数压在了这一夜,雨雾弥漫,沉甸甸地堵在他前进的方向。
最终,在湖畔,他捡到了浑身湿透的姜灼楚。
梁空抱着姜灼楚回来,终于,他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姜灼楚不是他用来恣意挥霍自我意志的工具,他那样无所顾忌地惯着他,其实只会害了他。姜灼楚是梁空人生里唯一的“自我”,可他本身却并不属于梁空的人生。
他和梁空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比喜怒哀乐更复杂的千万种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