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80)
把难搞的事丢给难搞的人,是一种人生哲学。姜灼楚就这样三两句打发了韩监制,对结果他没太所谓,能联系得上最好,联系不上他也不亏。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一关,不知第多少次深呼吸。他从抽屉里拿出黑巧克力,掰了几块下来,嚼两口就咽了。现在是晚上八点,已经快到纽约时间的上午了。
姜灼楚来回做了将近一小时的心理建设,又花了一小时斟酌措辞,终于在晚上十点——他认为大洋彼岸的梁空无论如何该起床了的时候,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梁总,今天韩监制已经到了。关于影视工坊的人事安排,我想跟您谈谈。」
发完,姜灼楚逃避似的把手机塞回口袋,开车回酒店。
一路上,他没有收到回复。
回酒店后他洗了个澡,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洗完澡他睡不着,又叫了点午餐晚餐夜宵,还喝了点酒,依旧、没有、回复。
算时间,纽约已经日上三竿了!
姜灼楚越等越焦躁,房间里闷,露台上又热,他的剧组现在该有的人没有,不该有的人被塞了一堆!
凌晨十二点,姜灼楚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给梁空打电话。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
姜灼楚可以肯定,梁空是故意的。先是把他的剧组搅得天翻地覆,然后远远地躲起来当没事儿人。
一夜未眠。直到凌晨五点,梁空依旧“失联”。姜灼楚点了根烟,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管什么人、什么事,挨个儿处理就是。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姜灼楚买了张最早的飞纽约的机票,带上护照就出门了。
至于梁空的具体地址……飞机上有12个小时,他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第250章 陌生人
接到公寓门童打来的电话时,梁空刚刚起床,在跑步机上跑了一小时,又是雾蒙蒙不见太阳的一天。
禁声期过去了,他进入休声期,仍旧不能肆意地出声说话,必须根据治疗方案进行“康复性用嗓”。
对梁空来说,这是个异常煎熬的过程,甚至比他原先预计的更加痛苦。他不是个习惯面对自我能力边界的人,好比一个曾经健步如飞的世界赛跑冠军,如今只能拄着拐杖极缓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还随时会跌倒,或许努力很久也走不到他想要的终点——这种密密麻麻的挫败和桎梏,对梁空来说犹如一场精神凌迟。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哪怕在他最擅长的领域,哪怕他曾经超越过无数人,他依旧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会不可避免地疲累、生理机能衰退,也有拼尽全力无法达到的极限……在失败面前,他不比任何人更强大或富有,他几乎还不如“普通人”,因为他既缺乏经验,更缺乏心理准备。
在诊疗室里,因为发声痛苦和心理作用数度几近干呕,梁空突兀地想起了第一次在医院病房里看见姜灼楚犯病时……他的样子。
那么虚弱、连呼吸都无比微弱,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镜头都足以要了他的大半条命。
可姜灼楚从未被打倒,他像嘲笑死亡一样嘲笑失败。他无所畏惧地“作死”,全然不顾后果;最后,他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全世界所有的医生听了都得皱眉——梁空必须承认,这样的事他不敢做,他更不会做。
他宁愿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辈子远离这些,也不想面对那种不堪、未知和痛苦。
某种程度上,梁空是羡慕姜灼楚的。羡慕他极致的纯粹,从不瞻前顾后,坚定得像一块顽石;
当然,也羡慕他已经活着走过了那扇门,而梁空却还没有。
尽管不再需要执行严格禁声,梁空依旧鲜少开口,也几乎不接电话,甚至关闭了各项消息提醒,只留下邮箱,接收来自医生和王秘书的不得不看的消息。他厌恶这个残缺的嗓子,同时也本能地爱它,种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将自我封闭了起来。
昨天梁空在纽约的几个老朋友来医院了,不知道是不是邝田说的。梁空不想去参与聚餐,不想被问及治疗效果,不想被安慰,也不想多费口舌,他以公司有线上会议为由暂时脱身,希望他们短期内不要再来找他。
故而门童打来电话时,梁空直接就挂了。今天他没有治疗安排,说不准他那些朋友又一大清早来找他,一帮搞艺术的,天天不干正事。
但手机只消停了一会儿,很快又响起,响起、挂断,挂断、响起……足足拨了十次!
考虑到这里是纽约,谨慎思索后梁空还是皱着眉接通了。尽管附近目前没有枪击提醒,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破事。
然而,电话接通后对面却静了片刻,随后是一阵空气噪音,像是手机在不同的人之间传递着,梁空迟疑着喂了一声,几秒后那边才有人说话,的确是门童的声音。
门童说,有个年轻男性来拜访梁空,对方自称是他的朋友。
梁空想都没想就打算说不见,这时门童又说,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面孔,看起来像瓷娃娃一样。
梁空把自己的朋友挨个儿想了一遍,确信他们没人能跟瓷娃娃沾上边。他思索片刻,点开了屏蔽多日的微信,在密密麻麻的未读红点里,姜灼楚的对话框异常醒目,因为他排在最上方,未读数高达34。
梁空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只说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乘电梯下楼时,梁空一度觉得自己可能疯了,这太荒谬,又太可笑,至少他不需要自己出来折腾这一趟的,让门童开个视频不就行了?或者更简单,直接让对方报上名来。
早上八九点,大堂人来人往。这里住的华人不多,也不是艺术家聚居区,梁空出门一般不用戴墨镜。偶尔在电梯里碰到邻居,别人最多冲他笑笑,这儿没什么人认识他,只隐约有传闻说顶层住着一个富有低调的中国人。
从电梯走出,梁空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背影。颀长、瘦削,犹如中国古画里的竹子,哪怕不看脸也知道是他。旁边有个白人男性正手舞足蹈地跟他说着什么,看起来异常兴奋。
梁空隐约听见了姜灼楚的声音,沉稳、简短。他没怎么听过姜灼楚讲英语,有的人在讲另一门语言时,会像切换了一个人格,就好比有些人唱歌和讲话压根儿不像一个人。
梁空走过去,那个聒噪的白男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姜灼楚表达着赞美,听起来他居然是学电影的。看过姜灼楚演的片子,认出了他是个知名演员。
"Oh, so……he is your friend?" 白男终于看到了梁空。
梁空站在姜灼楚身畔,虽然这是个公开场合,可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姜灼楚这么近过了,不由得挺胸抬头,站得挺拔了些。
"No, he is my boss." 姜灼楚没有偏头看梁空,顶多余光扫了一下。
"……" 白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整张脸上都不剩多少空余的皮了。他上上下下扫了梁空好几遍,满眼都写着震撼,就差掏出名片请对方考虑考虑自己了。
梁空打了个响指,示意姜灼楚跟自己走。充满陌生人的地方,似乎天然就是个舞台,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演员,人人都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该怎么在众人面前和另一个人相处……直到,他们进入了一个没有旁人的私密空间。
伪装不得不卸掉,尴尬随之而来。姜灼楚和梁空一同进了电梯,梁空按了楼层键,两人并排站着,他们互相都以为自己对对方是熟悉的,但不知不觉已经变得陌生。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快到33层时,梁空先开口了,语气平淡。他甚至都没问姜灼楚来这儿干嘛,姜灼楚也没急着说。
姜灼楚一手插兜,耷着眼皮,来得急没买到商务舱,他已经超过36小时没好好睡过了,声音有点哑,“我当然有我的门路。”
“嗯。” 梁空点头表示认可,“让我来猜猜。”
“邝田还是应鸾?”
“……”
叮一声到了。电梯门徐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墙壁上的巨幅梁空海报,黑白的,看起来至少得是十年前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