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178)
“没有家属?” 医生面色怀疑,目光扫过眼前众人,“那你们五个是?”
“……”
韩琛眼圈仍红着,揉了下眉心,“这个,他……”
梁空已经有些不太耐烦了,“要签字?我来。”
“他有家属的。” 正在此时,一旁的杨宴小心道。他举起手机,“我打过电话了,很快就到。”
“……”
徐若水赶来签字时,姜灼楚又已经从ICU进了手术室。他的状态极不稳定,长久以来积压的沉疴一齐爆发——某种程度上,从九年前起,他的病就从没好过。
“你和病人的关系是?” 护士问。
“我是他侄子。” 徐若水出示了自己在这家私立医院的贵宾卡,“你们可以去系统里查,以前我也给他签过字,他几年前住院的账单都是我付的。”
护士见多识广,只不明显地讶异了一秒,“哦。”
“喏,签这儿;还有这儿;那里也要签一个……”
姜灼楚病情特殊,梁空让人去联系更专业的医院和治疗机构,包括国外一些实验室的专家。期间王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梁空让他推掉近几日大多数的安排,剩下的一两个会暂时改到线上。
“姜公子……还好吗?” 临挂电话前,王秘书犹豫片刻,第一次问出了与工作无关的一句话。
梁空怔了下。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秘书不是个功能型的AI,而是个真人。
“他会好的。” 半晌,梁空轻声喃喃道。
打完电话,梁空回到手术室外,先前另四人一个都没走,现在还多了个徐若水。
杨宴正给他们挨个儿分发自己的名片,“真是对不住,今早小姜试镜的时候,我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要不然也——”
徐若水坐在椅子上,铁青着脸,心事重重的,接过名片随手就放到了一边。看见梁空,他腾的就站了起来,推开面前的杨宴,“不关你的事。”
徐若水盯着梁空走上前,说话咬牙切齿的,“梁总,好久不见。”
“听说,你打算让姜灼楚演电影?”
梁空听了,波澜不惊地勾了下唇角,似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唐可笑。
在徐若水身后,另几人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显然,杨宴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与众人深入交流过,说不定也听说了姜灼楚的病。他连忙上前,想拉住势头不对的徐若水。
韩琛面容疲惫,还没反应过来;仇牧戈冷眼旁观,不打算插手;唐医生则似乎懒得管这些互相掐架的破事,正在手机上皱眉敲着什么。
“姜灼楚是个疯子,这我们大家都知道。” 徐若水挣脱杨宴试图拉他的胳膊,那张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与气质不符的愤怒,白皙皮肤长得通红,显得狰狞古怪,“那你呢?梁总,你是什么?”
“姜灼楚不能演戏,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跟你说过,他看不了镜头!他已经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了!”
“你究竟为什么要逼他?!”
梁空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似乎压根儿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于是真相被戳穿,他也无所谓。
他现在只关心姜灼楚。不,他从来就只关心姜灼楚——除了他自己。面对眼前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徐若水,他既不畏惧,也不恼怒,他只觉得厌烦。
像他厌烦没有美感的噪音、拥堵丑陋的车流、和庸俗麻木的人群一样。
“……什么?” 韩琛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步一步难以置信地缓慢走过来,眼睛眨得飞速,惊异得像是看见了某种违反万有引力的东西出现在了地球上,“你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
尖利的怒吼迎面向梁空袭来,而他甚至连一句解释也懒得说出口。他微耷着眼皮,唇角挂着讥笑,不知是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他并没有真的想让姜灼楚演戏的。
他从没那么想过。
他一直在给姜灼楚退路。
是姜灼楚自己硬要往那条绝路上走。
他知不知情又怎样?他故意无意又如何?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人们现在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可他们拦得住姜灼楚吗?
这就是姜灼楚。他铁石心肠,他不在乎一切爱他的人,恰如他不在乎自己的命。
这一刻,梁空觉得,自己又更爱姜灼楚一点了。他似乎终于摸到了姜灼楚的灵魂深处,归根结底,他们都是疯子。
一旁韩琛仍在喋喋不休着,“你知道你还让他演戏?你是智力有什么缺陷,还是心理有什么障碍?你是人吗?你想让他死吗!你——”
啪——!!!
一记耳光火辣辣地印到了梁空的脸上。
怒骂戛然而止。
霎那间,四周像停电灯灭般齐刷刷地静了下来。只见唐医生拍了拍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消毒纸巾擦了起来。
韩琛张着嘴,还没说完的那句话卡在了舌尖;杨宴目瞪口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救的场面;徐若水则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由得露出钦佩的神色。这时,仇牧戈看了眼手术室,平静道,“他出来了。”
第154章 同一个人
红灯熄灭,手术室的门开了。推车一侧挂着氧气瓶,姜灼楚安安静静地被推出来。管子连到他的鼻腔,他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面容比清醒时平和得多。
梁空一手插兜,走了过去。那优越的侧脸上还清晰无比地印着那五根手指印,而他神色平淡,仿若毫不在意。
“病人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可以转院?” 他问得直接。
“没有生命危险,但醒过来需要时间。转院至少要等状态平稳。” 医生摘下口罩,十分严肃,“他的病情复杂又特殊,一切都得慎重。”
“知道了。” 梁空低头轻瞥了眼姜灼楚。他眼神里的情绪并不浓烈,既不伤感,也无怜惜,平静中透着些许执拗。
韩琛冲了过来,几乎撞翻了梁空。梁空微蹙着眉避开。
徐若水斯文些,他无视了梁空,径自上前,“医生,我是病人家属。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唐医生也道,“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这儿有他过去的病历。”
……
……
梁空不客气地给了杨宴一个眼色,示意对方留下来看着。随后,他转身离开。
在众人或惊讶或谴责或不屑的眼神中,梁空走了,一声招呼没打,甚至没等姜灼楚被推回病房。
梁空让司机开车回九音,路上还开了个视频会议。
深情款款地握着昏迷爱人的手,从日出守到天亮——这不是梁空会做的事。他不是医生,不是药物,不是氧气瓶,也不是监护仪,自我感动的无用功在他眼里愚蠢至极。
他联络关系,找业内人士,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机构,与国外专家进行联合会诊;他让自己的私人医生火速成立了医疗顾问团队,又命人将申港市郊的一处度假庄园收拾出来,进驻相关设备和专业人员,用作姜灼楚后续的治疗。
他设法调出了姜灼楚的过往病历,亲自看了相关的医疗资料甚至是科研论文。最后,他终于了解姜灼楚的病,它的病因、它的表征、它的治疗和它的预后。
他是如此冷静,像葬礼上负责宣读遗嘱的律师;
他做好了准备,姜灼楚明日就醒来,或是永远醒不来。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在一切与姜灼楚有关的不得不做的事之外,日常工作生活中,梁空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或者说,他希望如此、他尽力如此、他要求其他人必须如此。
他从不曾流露出无法克制的情绪——不止在人前,独自一人时也是一样;偶尔有胆大的询问姜灼楚的情况,他三两句应付过去,仿佛在谈论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因“不明原因”暂时搁置了,孙文泽有一次冲到过梁空办公室门口,梁空面无表情地放了他三个月的带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