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306)
“这儿蹲着的记者狗仔很多,镜头都对着你呢,微笑。” 作为业内响当当的大经纪人,杨宴今天也穿了身华丽些的西装,头发抓过显得很精神,“剧组其他人已经到了。按主办方的意思,你还是单独走红毯。”
姜灼楚冷笑一声,脸上保持着春风得意的标准出片表情,“这一手欲抑先扬玩得好呀。”
一夜过去,杨宴比刚接到消息时冷静了不少,“银云历史上的沧海遗珠,也不止你一个。而且有时落选比获奖更容易被观众记住。那叫什么,意难平嘛。”
听上去是已经做好了落选后的全套宣传方案。
“我要跟我的剧组一起走红毯。” 姜灼楚拉开车门,这辆加长的是专供他的,杨宴走别的通道入场。四周人声喧嚣混合着快门,上车前,他还没忘了冲围栏外的长枪短炮们微笑挥手。
姜灼楚拒绝配合,临到入口前手机又响了一次。此时他的车已经开进了官方媒体的视线下,大约知道这辆是他,几乎所有镜头都齐刷刷地对了过来,闪光灯此起彼伏,人头攒动,当真是一场盛会。
电话没接,杨宴发来了消息:「剧组其他人已经进去了,就在你前面那辆车。」
理论上这是姜灼楚的剧组,什么时候进怎么进都该听他的。只是最近他忙得无暇管银云典礼的事,被“架空”了。
杨宴:「不过他们会在签名背景板那里等你,你可以和大家拍个合照。」
杨宴:「还有,红毯走慢点,很多媒体等着出图呢。」
按照先前姜灼楚自己的要求,现在他的造型不宜“观赏性”太强,选的都是有点个性艺术家风格的穿搭,进可拍写真,退可去开会。
今天是一套介于睡袍和西服之间的深灰高定套装,戒指手表耳环戴的都是代言品牌的,只有项链是姜灼楚自己的,那是许多年前姜旻给他的,一条有些故事的卡地亚,具体他不记得了。
快门声噼里啪啦,犹如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却也像另一种不息的掌声。姜灼楚对杨宴给出的解决方案并不完全满意,但仍旧在众人的目光下款款下车,一手插兜淡笑着走上了红毯。
姜灼楚最擅长的就是在镜头前挂上另一张皮,还格外自然松弛,仿佛他起床洗了把脸就散着步来了。
一旁观众入场的队伍立刻响起了欢呼声,每年银云典礼都会招募大批影迷观众,报名后需经过严格的筛选,最终能来的大多是资深电影爱好者。他们会和受邀嘉宾一起,在一天的时间内看四部电影,并参与最佳导演的现场投票。
剧组众人在背景板前等他,姜灼楚照顾完一路四面八方的镜头,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先抱了孙文泽一下,又示意众人记得后期把没来的导演仇牧戈P上去,在板上签好名后站在C位拍了张合影。
“别紧张。” 他边微笑看着前方,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孙文泽的肩,“今天仇导不在,待会儿剧组这么多人就交给你了。”
“……?!”
姜灼楚真正的“战场”,是从入场后开始的。电影还没放,正是大家社交的时候。想认识的合影的打招呼的加微信的……甚至想谈合作的,典礼现场热闹得堪比放饭时间的大学食堂。
不久之前,姜灼楚还需要削尖脑袋创造参与这种活动的机会,但现在他已经是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了。人群围着他,他几乎是今天最炙手可热的那个人,是媒体的流量密码,是艺人们都想认识的年轻影视总监,是导演制作方眼中最当红的演员。
姜灼楚不停地合影、握手,变换微笑的角度;他忽然理解了初见时梁空的冷漠,他又想,梁空的消息来源还真厉害,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肯定不知道其实他落选了。
也许这场落选对姜灼楚的职业发展并没有什么重大影响,也许不久后观众和业内都会忘掉这件事,但当姜灼楚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伴随着场铃悠悠响起,偌大的典礼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四周灯灭了,第一部展演电影的名称无声地出现在大银幕上——那一刻,姜灼楚终于承认,其实他是在乎的。
他在乎的不是这座奖杯的荣誉,甚至不是银云能带来的种种机会和价值,他在乎的只是得奖、是赢本身。
他会在乎银云,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它足够难。
足够难的东西才值得去为之一搏,才能证明他姜灼楚不是别人,是那个无人能比的天才姜灼楚。
这同样是一个战场。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是性价比最低的一场较量。赢了它也不会为姜灼楚带来什么他没有的,然而输了,他却是真的在乎。
电影开始了。
第273章 没有
要说落选有什么好处,那大约就是,今天姜灼楚看电影没睡着。
四部电影,别人是欣赏艺术,他是瞪着一双锐利的眼扫射大银幕,要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比自己“演得好”。
一天下来,人工泪液都滴了五次,最后得出结论:没有。
对,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不能因为其中一个参赛选手是自己,就降低对其他选手的要求。
每部电影之间的休息时间很短,午餐姜灼楚只匆匆嚼了几口菜叶子,没什么胃口。晚餐安排在电影展演完毕后,杨宴来找姜灼楚,说主办方请他去配合一些拍摄工作,还有些评委可以见见。
姜灼楚终于感受到了更多、更大的身份带来的沉重桎梏。但凡他要只是个艺人,早就掀桌子走人了,反正这主办方也没什么眼光,大不了从今往后他姜灼楚再也不参选银云就是了。
然而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不止关系他自己。也关系到他的剧组,甚至是整个九音。
于是,他饿着肚子完成了专业拍摄,在和那群倚老卖老的评委见面时没拍桌子,也没拍什么别的。
或许这不是非受不可的委屈,但闹翻是件只有代价没有好处的事。
姜灼楚结束这些,回到嘉宾席时,离晚上的颁奖典礼没一会儿了,现场直播前的各种媒体预热已经开始。
白日里集体静默着的观影厅,入夜后灯一亮,像是上了妆将要奔赴舞会的少男少女,又变成了令人目眩的名利场。
现场再一次从人声鼎沸中安静下来。只是这次,光却亮得更璀璨了,舞台上主持人昂首微笑走来,大屏幕稳稳扫过观众席,人群中姜灼楚看见了自己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也许是太饿,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台上开始报幕、念词,讲一些提前写好的、年年不变的废话。这是一场“艺术盛事”,满场坐着数不清的所谓的“艺术家”,可说到底似乎与艺术并不相干。
姜灼楚能指责别人吗?他不能。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他每天活得像一头自己抽鞭又自己拉磨的驴,他为这个行业奉献了十数年的生命,却绝不是出于什么虚无缥缈的对艺术的追求——艺术是一张人尽皆知的假面,人人都戴着,当所有人都在撒着同一个谎时,它几乎就成了真相——不能深究的真相,越认真反而显得越可笑的真相。
——哦,梁空得奖了。
在一片雷鸣般的夹杂着欢呼尖叫的掌声中,姜灼楚像个完美的仿生人般朝舞台走去。他仪态极好,堪比专业舞蹈演员,举手投足都风度翩翩,连走路都比大多数人好看些。
他其实不是个花瓶了,但今天却还是只能扮演一个花瓶的角色。大屏切到姜灼楚的脸上,他眼皮习惯性微微耷着,却因为眼睛很大所以并不显得无神,反而有种别样的神韵,随性而慵懒,过分精致,有几分冷感。
“可能有些年纪小的朋友不知道,虽然姜老师是第一次来银云典礼,但他和银云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主持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制造话题的机会,转向姜灼楚,“当年姜老师拿下银云影帝时,本人没有亲临现场;如今您首次登上领奖台,捧起的却是梁空老师的奖杯,有什么感想吗?”
“梁空老师是您的好朋友,替他领奖,您会感到与有荣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