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49)
“您喜欢喝什么茶?下次我给您送点。” 皮厚的好处在于,任何时候都不会感到尴尬。梁空笑了笑,夏儒森蹙眉扔了把信箱的钥匙给他,才算是最终“撬开”了茶叶桶。
“不必。” 夏儒森直接拒绝。他接过梁空泡好的茶,吹了两口,“有事直接说事吧。快到中午了,我们这儿一向是按人头供应午饭的。”
“……”
梁空也没想留下来吃饭,他饿一天也不会倒下。他难得表现得规矩,站在夏儒森面前,“夏老师,这件事呢说来七成是我的错,三成是误会。”
“哦?”
“我早年唱歌的时候,也算是小有名气,有那么一些粉丝。” 梁空用词谦逊到了不实的地步,更显得有些傲慢,“这其中有一小部分,对我比较不满,所以时常做些极端的事。”
“后来我不当艺人了,他们没什么针对我的机会,就到别处找茬儿。”
“最近,” 梁空顿了下,字斟句酌道,“我司艺人姜灼楚有新电影要上,我算是以个人名义帮忙宣传了,他们就盯上了他。拿他十多年前在您剧组里的事做文章,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的意思是,您是当事人,又德高望重。事实究竟如何,只有您说了大家才信。倘若真是姜灼楚目中无人,我一定押着他来给您道歉。”
梁空信誓旦旦地保证完,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次因为我个人,连累大家遭受无妄之灾,我于心有愧,也实在是想要弥补,希望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条理清晰,意思明确,虽然委婉,但精准地传递出了诉求和交换条件,还顺便把姜灼楚摘了个干干净净。夏儒森要是连这都听不懂,也就别当导演了,回去报个小学语文辅导班吧。
说完,梁空面带微笑,很有耐心地看着夏儒森。心里想着,这种千载难逢的打劫机会你要是不抓住,下次再想碰到我这种冤大头可就难了。
夏儒森却神色不变,似是半点也没被梁空说动。半晌,他放下茶杯,跟没听见似的,全然不搭理梁空的话茬儿,看着他道,“我听说过你的公司。”
“说实话,我并不看好。”
“因为你根本不懂电影,也没有谦虚和敬畏之心。”
“……”
“至于音乐……我是外行。但各行各业的成功大抵遵循一样的法则,要耐得下心、吃得了苦、坐得了冷板凳,而不能随心所欲,仗着天赋和外表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
在梁空过去三十来年的生命里,敢这样说教他的人,基本没有。
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知死活或者哗众取宠的,也早被他打发了。
笑话,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这种气。
“电影是一门艺术,是一门学问,它有价值有意义,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梦想、生命和创造力,不是你们手中玩来玩去的商品。” 夏儒森严厉了些,“音乐也一样。”
“……” 纯纯扯犊子。没钱赚哪来的梦想。
何况态度不等于水平。梁空自认音乐上的天赋在当代属于一流,他就算是玩票搞出来的东西,也一样远超众人。
更重要的是,梁空的观念是他想干嘛就干嘛,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负责,连爹妈教育他都当放屁,其他人更没权利对他说三道四。
你不满意?那你自己去写一个来我听听。
梁空气沉丹田,深呼了一口气,最后云淡风轻道,“您说得对。”
第220章 诚意
梁空不卑不亢,又很恭敬,十足地有风度,更给足了夏儒森面子。
可夏儒森却似是看穿了他,望了他片刻,只冷冷笑了一声,“既然你有求于我,那你的诚意呢。”
梁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笑了笑,心里略轻蔑地想着,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嘴上都是道义,心里全是生意。
不过生意人好,有所求才好谈。
回头透过半开的窗,梁空再度扫视了眼这个“导演培训班”兼“工作室”,环境虽也算得上古朴幽静,但与夏儒森的名气相比,着实寒酸了些。
梁空终于坐了下来,和夏儒森隔着一张小茶几。他双腿交叠,语速慢了些,“您可以提。”
“九音有不少发掘和培养青年艺术家的项目,电影相关的我们也在做。我一向敬佩那些不计回报为行业做出贡献的人们,我一个人虽能力有限,但给些微不足道的经济资助还是可以的。”
“您有计划给这个培训班扩建或重装一下吗?我很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这个培训班是我妻子的,我只是负责其中几门课而已。” 夏儒森还是很稳。仿佛梁空的言行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没关系。您和夫人如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论培训班、您的工作室,还是电影项目。” 梁空从风衣内袋拿出本子和笔,写下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还签上了名,撕下来递给夏儒森。
他一直觉得,夏儒森没再拍戏,八成是拉不到投资——不是没电影找他怕,而是他自己想拍的东西没人愿意投,这些“大艺术家”都是这样,说起艺术表达自我情怀来头头是道,一谈到盈利就没戏唱了。
夏儒森没伸手接,梁空就放在了他的手边。夏儒森瞟了眼,“这不算诚意。”
“就我所知,你不是一般的富有。”
“……”
言下之意,梁空反正钱多得用不完,给钱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梁空敛眉思索,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还是该给自己倒杯茶的,那现在至少可以低头战术喝水,不至于面面相觑。
“那您的意思是……”
“我听说,梁老师现在很少亲自做音乐了。” 夏儒森说。
梁空怔了一秒,随后自嘲地笑了,他眉眼间先前装出的恭顺渐渐淡去,开始露出锋利而真实的样子。
夏儒森依旧不动如山。他在等着梁空继续开口。
梁空觉得好笑,太好笑了。人人都骂他搞音乐没个长性,结果人人都想从他这儿分这杯羹。那些远的不着调的拒绝了已不知多少,就连现在肖遁掌权的天驭都存了这个心思,派邝田来游说,也一样被梁空否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时间精力不够?那不尽然。路线规划?也不确切。梁空跟人谈生意时脑子很活,几乎称得上没什么下限,但涉及音乐——他本人的音乐,纵使对方给再多钱,他也无动于衷,在这件事上他只听从自己的意愿、自己的心。
或许在他的眼中,世界上仍有那么一丁点儿东西是不能以利益衡量的,是不能拿来交换的……譬如姜灼楚,譬如音乐。
“我现在有公司要管,确实没那么多时间了。” 梁空面色淡淡。
“是没时间,还是不愿意?” 夏儒森目光如炬。他冷峻得不近人情,“梁老师,既然你要展现诚意,总要拿出些平时轻易不拿的东西吧。”
梁空一时没吭声。他愈发觉得闷了起来,想先出去抽根烟,透口气,顺便再想想。
这时半掩着的门被敲了敲,夏儒森应了声,一个面容带笑、十分干练的女性推门而入,她头发有些花白,眼睛却极亮,慈祥中又多了几分狡黠和豁达。
她身后还有几个学生,不是早上见过的那些,都背着器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梁空隐约听见他们叫她柳老师。
哦,柳树电影培训基地。
“还没聊完啊?” 柳老师进来后看了看梁空,又望向夏儒森,“我带学生拍作业都拍完了。”
梁空连忙站起,他发觉夏儒森的面庞诡异地柔和了些。他主动伸手,“您就是柳老师吧?您好,久仰,我是……”
“梁空嘛,谁不认得你啊。” 柳老师和梁空握了下,掌心非常有力,“我家还有你的专辑呢,孩子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