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160)
直到《班门弄斧》下映,姜灼楚都没有去电影院。那段时间他太忙了,他们整个组的其他人也没空看电影,小陶、孙文泽、新选出来的演员、还有孙文泽推荐的导演……姜灼楚不觉得自己该有什么不同。
如果侯编还活着,也会理解他的。
从北京回到申港后的那晚,姜灼楚没有在LANSON见到梁空。严格来说,梁空像是搬走了,因为自那以后他再没在这里出现过。
梁空搬去哪儿了,姜灼楚并不知道。后来的几个月里,他很少会见到梁空。
偶尔他们在九音碰上,周围都有别人,姜灼楚会很礼貌地主动问好,梁空若无其事地点个头,然后走过;
也有几次,是在私下的饭局里。姜灼楚被杨宴、应鸾或是赵洛一起带去,应该是梁空默许的,结束后姜灼楚会去梁空的房间。
他们那见缝插针般的相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因为双方都很忙才甚少见面。在梁空面前,姜灼楚已经习惯低头了,他不再会闹脾气、呛嘴、或是说任何冒犯梁空的话。
只是,他也不再会主动亲吻对方,至少不会在收到梁空的眼神示意前这么做。
夏去冬来,炽热的、充满欲望和幻想的爱恋随着那短暂的热潮褪去了,之后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姜灼楚没能像他当初希望的那样拥有梁空,但也并不难过,他甚至想不起来难过,因为他要面对的现实问题已经够多了。
制片人的权力在于,剧组所有的人都听你的;制片人的义务在于,剧组所有的事你都得管。
《你不在场》后来的制作进程中,没再发生像一开始那样困难的事,甚至连那个被梁空派来盯梢的执行制片都没真的掣肘什么。然而,那些琐碎却没完没了的任务才是一切宏大事业的主体,这的确是姜灼楚先前未曾预料到的。他几乎开始感谢梁空给自己派了个执行制片,否则这项目必得延期。
人们开始渐渐发现姜灼楚的好处。他最大的优点在于,面对别人说的话、提出的问题,他会听;那些他答应解决的事,一定会有下文。尽管他的经验还不够丰富,脾气也称不上好,但他的确是认认真真地想把事情做好,仿佛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是的,姜灼楚很明白,《你不在场》的成败,对他自己比对任何人都要重要。
慢慢的,他不再用一种追求性价比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他原本看不上的网剧,到了剧集快要上线的时候,他已经是全力以赴。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怎么主动联系过梁空。不是赌气,而是像在憋着一口气。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一个成绩,然后带着它,去找梁空,换取梁空的认可、和其他需要的东西。
第134章 落雪
直到《你不在场》送审前,姜灼楚才完整地看了一遍这部并不算长的网剧。
其镜头语言、画面风格、美术配乐等,在姜灼楚看来都不算惊艳,只是无功无过罢了。但剧本着实凝练精彩,最开始的几十集剧本被孙文泽删改到只剩下十四集,而他甚至还增添了一个新的人物,在原有故事的留白空隙里补出了一条合理的新剧情。
“这个角色,可以给颐宁。” 当时剧本完成,杨宴和姜灼楚定演员时如此说道。
姜灼楚约略有些担心。配角如果人设饱满又演得太好,会抢走主角的风头,颐宁有的是成熟的演员,而九音这里基本都是新签的,还有些是学生。
“你的目的是做出一部好剧,打响名号,不是计较短期那三五个月谁比谁更火一些的问题。” 杨宴道,“何况,我们的新人也未必会输。”
姜灼楚想了想,坦率道,“我是没问题,但……” 他是制片人,但杨宴是经纪人,至少现阶段,杨宴还是他除了孙文泽以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很清楚这部剧能不能捧出新人,对杨宴同样至关重要。
杨宴会意,微微一笑,“我只要足够的人听说过这部剧的名字就行,观众们不需要了解一个人,就足以喜欢上他。”
看《你不在场》成片的时候,姜灼楚心里始终带着疑问:人们会喜欢这部剧吗?市场会对它做出什么反应,甚至……会做出反应吗?它会不会像一颗小得看不见的石子,丢进雾蒙蒙的水面,连声响都听不见?
它不算糟糕,也有些优点,但在姜灼楚的眼里,并不具备多么特殊的价值。
这一点,在孙文泽推荐导演时,姜灼楚就疑惑过。那个导演三十五岁上下,经验丰富、做事认真,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好导演——这个“好”的意思是,如果他负责的是拧螺丝钉或其他类似的工作,姜灼楚不会担忧。
可是影视剧制作……姜灼楚没拍过剧,他拍过很多电影,他再一次确信,《你不在场》这个项目,从剧本到班底,都是姜旻看都不会让他看的类型。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成果,那又怎么能让观众认可呢?
“你太认真了,姜公子。” 有一天,那个被梁空派来的执行制片笑着跟他说。执行制片姓龙,很久以前为了《班门弄斧》的归属问题,他也见过姜灼楚,至今还保留着那时的称呼,“能做到合格,就已经战胜了市面上90%的'作品'了。”
他说“作品”这个词时顿了顿,面带戏谑讥讽,显然在他的概念里,这些东西完全不配被称为“作品”。
“为什么?” 姜灼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更想知道对方的理由。他坐在几个大显示屏前,上面播放着《你不在场》配乐剪辑后期完成后的版本。
“因为人们都太心急了。” 龙制片站在姜灼楚身后,“创作者和观众都无比心急。”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漫天飞着每人手中都有一块的碎片,不是真理,而是除了占据注意力外毫无作用的垃圾。”
姜灼楚回过头,若有所思。龙制片比他想象中的要有思想,并不全是孙文泽说的只会搞人事;他再次感叹,梁空很会用人,梁空是个不动声色而精明的牌手。
“那有什么意义呢。” 忽的,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无意义感在那一刻袭上了姜灼楚的心头。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着太累了,他太久没思考过到达目的地后的事。他喃喃着,像是忘记了自己出发的原因。
“意义?没什么意义。” 龙制片似乎对姜灼楚问出这个问题十分惊讶,赞许中又有点不忍,不忍中带着唏嘘。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肩,“现代社会的大多数人被工作和生活榨干了时间精力,在有限的闲暇里他们只能被动接受'娱乐产品';而我们学了这门手艺,处在这个行业,不过是混口饭吃。”
“这就是意义。”
“哦,当然了,” 龙制片又笑了笑,“姜公子,你和我们大多数人不一样,你可以去思考它对你的意义。”
姜灼楚也牵了下嘴角,没说什么。事实上,他已经认同了龙制片的话,有些人混口饭吃,而有些人比如他,是为了站稳脚跟。归根结底,他们并无不同。
有无意义的思考在姜灼楚脑海里只闪过了一瞬,像软件运行的罕见Bug;更多的时间,他都在想,人们会喜欢这部剧吗,它能获得预期的成果吗,他能靠它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尽管包括杨宴、龙制片和孙文泽在内的很多人,都向姜灼楚表示过,不用过度担心,他们对这部剧很有信心,商务合作方和平台看片部门也持积极态度,可姜灼楚在心底无法相信。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次成功对他而言太重要了,还是他本质上仍然不认可这样的“作品”。他竭尽全力地把它做好,但它不是他想要的,他因此很难认为别人会喜欢它。
《你不在场》正式上线那天,姜灼楚在北京。
他和杨宴、商务负责人一起去谈广告。快过年了,今年过年格外的晚,仿佛冬天已经冷了一个世纪,春节才姗姗来迟。
广告方跟他们谈合作,但明显对他们身后的梁空更感兴趣。他旁敲侧击地问梁总有没有指导主题曲和背景音乐,挂个名也行啊。
谈合作的地方是在从前杨宴的地盘,姜灼楚也去过的。他望着窗外大雪纷落,想着高铁飞机可别停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