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46)
真正麻烦的是,这把火很快由他个人,烧到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在影片即将上映时发生这样的负面新闻,无论如何都堪称致命打击。如果局势不能扭转,则人们提起这部电影,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该被抵制的姜灼楚,更有甚者,这可能会直接电影导致无法如期上映。
即使很久之后,误会被澄清了,人们恢复了理智,但造成的损失已经无法弥补了。
这晚姜灼楚不可能睡着,九音那边想必在连夜开会,可他始终没等来杨宴的电话。他手机上堆满了未接来电,韩琛的、仇牧戈的、徐若水的,甚至还有赵洛的……他都没有接。
姜灼楚坐在沙发上等,清醒得异乎寻常,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桌上一个玻璃杯里的水。窗外北风呼号,水面纹丝不动。
他有些闷,却一滴酒也不敢沾。
其实他已经想清楚了。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再等下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喂。” 姜灼楚打给了杨宴。
“还没睡啊?” 杨宴接得倒是快,那边吵吵闹闹的,人声键盘声都有,明显是在加班。
“会开完了?” 姜灼楚问。
“……嗯。” 杨宴这声应得有些被动。
“现在怎么商量的,需要我做哪些配合。” 姜灼楚单刀直入。
“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有我们团队和公关部。” 杨宴明显是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只是他没有主动打给姜灼楚,而是一直拖到被逼问才说,足以说明他心里知道,这很难糊弄得住姜灼楚。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睡。明天还练琴呢。”
姜灼楚安静了片刻。他再清楚不过,这次的麻烦有多棘手。说到底,纵使有幕后黑手,那也毕竟是他年少气盛惹下的祸,他可以不怪自己,却不可能要求旁人天然地包容自己。然而,无论是杨宴,还是其他九音或剧组的人,到现在为止没有人指责他。
他并不好受。
他甚至宁愿由自己一人扛下这场风暴。
“没办法就说没办法。” 姜灼楚语气里没有责怪,难得的通情达理,“我又不会嘲笑你。”
杨宴一听就不乐意了,“胡说什么呢你。”
“我有个办法。” 姜灼楚说。
“哦?” 杨宴很怀疑,“你冷静,别冲动。”
姜灼楚没接杨宴的话茬儿,径直道,“当年拍桌子总归是我不对,我可以道歉,但这件事本身的严重程度……罪不至此吧。”
“我只是年少轻狂不懂事,并不是仗势欺人。”
杨宴无奈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谁会信你?说不定还越描越黑。”
“他们说我仗势欺人,无非是因为我是徐之骥的儿子。” 姜灼楚的声音似乎变得薄了,夹着倒吸的气声,如刀刃般锋利,伤人亦伤己,“我没有办法证明我的动机,但我至少可以证明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 杨宴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灼楚停顿片刻,隐晦道,“我和徐之骥关系很差。”
杨宴愣了几秒,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拍案而起,旁边的同事被吓得鼠标差点扔了,他大喝一声,“不行!绝对不行!”
“你怎么想的?根本没到那一步!你现在什么都不许做,听到了没有!……”
姜灼楚平静地听着手机里杨宴的咆哮,默默地把它挪远了点。
“没什么不行的。” 他一字一句,冷静得透着冰意,“说我差点死在片场,被徐氏雪藏八年,至少可以扭转目前一边倒的舆论风向。”
“拿私事卖惨这种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除非是真的走投无路,否则不能用!” 杨宴苦口婆心,“更何况,一旦你走了这条路,在大众心目中的逼格就会掉下来,业内也会对你存疑,你以后的路就难走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总比整部电影被我连累得不能上映要好。” 姜灼楚说。
“不行。” 杨宴没有解释,言简意赅,语气严厉了起来,“你不要逼我上门没收你的手机。还有,请你相信你的经纪人和你的团队,不要质疑我的职业素养。”
“你有更好的主意?” 姜灼楚完全没在怕的。
杨宴听出了姜灼楚语气里的破釜沉舟,这不是开玩笑的。姜灼楚没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他也没有退路,“好,那明早九点。你耐心看着,到时候就知道了。”
姜灼楚一手举着手机,半眯着眼。他在分辨杨宴话语的真假,究竟是真的有谱,还是稳住自己的缓兵之计。
“这事没的商量。” 杨宴凶了点,“当年你拍桌子的时候才18岁,冲动不懂事也就算了。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一点长进都没有?”
“行。” 最终,姜灼楚选择再信杨宴一次,“那就明早九点。”
杨宴松了口气。挂断电话,他一秒没停,便立刻发消息给梁空。
「梁总,刚刚姜灼楚打电话问我进展了。」
「我最多糊弄他到明早八点半。」
梁空很快回了过来,不是他一贯的云淡风轻的风格。
「用不了那么久。」
「太阳升起之前。否则我就不姓梁。」
“……”
第217章 太阳是否升起
也许是白天躺多了,姜灼楚今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似乎当他回到曾经的战场,重新开始演戏,过去的那些人和事也都死灰复燃了。
《流苏》。到现在,姜灼楚还能想得起在这个剧组接受训练时的许多事。夏导是个严肃而有原则的人,从上到下的氛围也和别处不同,他不得不打破了很多个人习惯,譬如他无法自带助理和厨师,只能和其他小演员们一起吃规定的营养餐。
人倒是没记住几个。大概率是当年姜灼楚就没放在心上。除了被拍桌子的夏儒森和刻板教条的何为……他几乎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过程充满了压抑和疲惫,结果也并不如意,但那是难得的一件姜灼楚主动想要做的事,不是因为任何人,是他自己在努力争取。
他也说不出是为什么,或许只是他渐渐大了,他十六岁了,他不想永远做姜旻手中的傀儡,他想自己去挑戏,挑些不一样的戏,说不定能带来不一样的人生。
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姜灼楚也没什么头绪。
像走在潮湿的晨雾里,阳光影影绰绰地从远方飘来,怀着轻盈的迷茫和憧憬,就这么上路了。
然后,他失败了。
那时他还并不知道,失败是人生里无比寻常的事,比成功要寻常得多,他本应该像拥抱成功那样去接纳失败,可他没有。
他逃避般地一头扎进了《海语》里,不管不顾,仿佛可以用新的胜利来洗刷失败的耻辱——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耻辱原本是压根儿不存在的;
在那个被刷下去的下午,他本该心平气和地走进夏儒森的办公室,像个大人一样握手告别,然后说,夏导,很遗憾这次我们不能继续合作了,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顺便可以让我见见那个打败了我的人吗?我想知道自己哪里能做得更好。
也许这才是姜灼楚寻觅的、那不一样的人生,他期待的改变,他没见过的世界,没有成为的人——
树上的果实并不总是以礼物的形式出现,它常常在你不经意间唰的落下,像个巴掌似的砸在你的脸上。
提议被打回,姜灼楚无事可做,索性久违地去游了一小时泳。
他并不相信杨宴,就像他不会全然相信任何其他人。杨宴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夜里,姜灼楚自己写好了一版公关文案,坦然地承认了当年的错误,并表示不会奢求大家的谅解,但唯独有一点需要纠正:他拍桌子纯属个人傻逼行为,与旁人毫无干系,他和徐之骥的关系只能用你死我活来形容。
写完,姜灼楚仍旧毫无困意。他很罕见地有了一种……打发时间的需求,他找了好几本书,都没能看下去,最后只能放起了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