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232)
仇牧戈还并不知道此事,有些疑惑,“你的?”
“那不然呢。” 姜灼楚淡淡道,“这电影还有别的主角?”
“……”
梁空绕到一旁,身后抵着沙发。
光是仇牧戈来了还好,多了个梁空,休息室里其他几人瞬间不自在了起来,连忙告辞。
“这幅画是齐汀老师的作品,需要专门保管。” 姜灼楚道,“道具组的安保准备好之前,先放在我这儿。”
“反正之后还要搬,就先不拆给你看了。” 他从手机里调出图片,递给仇牧戈。
仇牧戈边接过边皱眉,“这画原先放在哪儿的?这么早送来……”
“是啊,” 姜灼楚轻笑了声,喃喃道,“我也觉得很欠考虑……”
“可年轻人嘛,就是又没经验又心急。”
“……什么?” 仇牧戈正在放大姜灼楚手机上的照片,没听清。
“没什么。” 姜灼楚摇了下头。他像是完全忽略了梁空的存在,又或是觉得梁空和沙发茶几椅子一样,可以安静地呆在自己的休息室,没有任何不合适的。
“这幅画……” 仇牧戈顿了下,“这个场景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应鸾的别院。” 姜灼楚说,“可以去取景。”
仇牧戈听到应鸾,又皱起了眉。当时《班门弄斧》,那架可是吵够了。
“放心。” 姜灼楚看了出来,笑道,“取个景而已,他不会指手画脚的。”
“嗯……” 仇牧戈正敛眉思索着,忽的眼睛一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倏地朝姜灼楚看来,满眼难以置信,“你……”
18岁的姜灼楚是不认识应鸾的,更没参与过《班门弄斧》。
姜灼楚扯了下嘴角,笑而不语。
仇牧戈立刻明白了梁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也马上想到了另一件关键的事,“今早试镜……”
“我试的。” 姜灼楚平淡道。
仇牧戈:“你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能看镜头的?” 梁空开口,那道低沉严厉的嗓音一响起,室内的氛围顷刻之间变了。他走到姜灼楚面前,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就是今早。” 姜灼楚抬眸,迎着梁空的注视,神色同样毫无笑意。
仇牧戈心里一惊,听明白了。姜灼楚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镜头,在医院刚醒就赶过来了。他仍旧是在试、在赌,全然不考虑失败的后果。
“仇导。我和姜灼楚有话要说。” 梁空仍盯着姜灼楚,眼神里没有分毫怯意或抱歉。
就好像他从没有欺骗隐瞒过姜灼楚,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闹翻过,好像他不曾诱导姜灼楚签那份合约。
姜灼楚微微一笑,示意仇牧戈自己无事。
仇牧戈看了眼表,今天试镜还有许多事等着他。
“有事记得叫人。”
“你——”
“我——”
仇牧戈一走,两人同时开口。梁空先停住,姜灼楚一挑眉,并无谦让之意。
“你先说吧。” 梁空道。他从不介意在无伤大雅的事情上惯着姜灼楚,现在就更不可能介意了。
恢复记忆后的姜灼楚没有立刻让他滚,无论如何,这是个积极信号。
姜灼楚要打要骂要发脾气,梁空都无所谓。假如姜灼楚想借机从他这里攫取更多利益,梁空也很乐见其成。他走到那沙发上坐下,厚颜无耻地笑了,从烟盒里抽出烟,“又回到你我可以分享一支烟的时候了。”
姜灼楚却没搭理他。他拿起椅子上自己的包,从里掏出两沓文件,扔到了梁空面前。
梁空扫了一眼,认出那是那份合约。因为杨宴的打岔,再加上事多,姜灼楚一直都还没去法务部签。
现在,它大约是废纸了。
“这合同我签了。” 姜灼楚开口道,“三年的。”
梁空猝不及防,眼底意外一时都遮不住,“什么?”
“就刚刚,试镜之后。” 姜灼楚说,“你自己带回法务部吧。”
梁空腾的站了起来,把烟盒一扔,拿起合约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又投向姜灼楚。
比起这份被签了的合约,姜灼楚的态度更重要。
“你……” 梁空声音微颤。
“我之所以签它,是因为目前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姜灼楚表情冷淡而坦率,“总的来说,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部电影的机会、以及一份条件优渥的合约。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梁空握着那份合约,心渐渐沉去。
见一叶而知秋,他那么了解姜灼楚,光凭只言片语便可以听出心迹了。
“但是,” 姜灼楚却打算把话讲个清楚明白,任何模糊的余地都不留。他声音不大,却抑扬顿挫的,像一柄细而锋利的刀。
“——我们互相喜欢,不是吗。” 梁空抢在姜灼楚下半句话出口前开口了。他表情严肃,冷静得像在谈判桌前,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件。
“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互相看见,互相理解。这不是件经常会发生的事。” 梁空说话轻了些,像在吟唱什么民谣,悠然动听,“它发生了,所以我们应该珍惜。”
“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从前,姜灼楚也对梁空讲过这句话。他们一样的天赋异禀,一样的生性要强,一样的不可一世,一样的不择手段。
姜灼楚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梁空就会立刻住嘴。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在和梁空的关系里,他居然掌握了主动权……尽管,这个主动权是梁空主动让渡的。那或许是一种伪装,因为梁空的掌控欲从没有消失过。
姜灼楚耐心地等梁空说完。他并没有反驳这些话,只道,“但你我并不站在同一边。”
“也许在片场、在公司、在很多其他的场合和情境,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但是,在我们的关系里,” 姜灼楚竖起一指,在自己和梁空之间指了下,“你我天然对立。”
梁空心里轰的一震。犹如狂风过境,雪山崩塌。这是他从未想到的事,是几乎永远也不可能解决的矛盾,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巨山,横亘在他和姜灼楚之间。
他嘴唇微动。爱情,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轻如鸿毛,简直不值一提。可此刻,又好似一首恢弘壮丽的交响曲,铺天盖地,从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梁空就知道,它,是个悲剧。
姜灼楚却不知道梁空脑海里的天翻地覆。他语气寡淡,那些梁空预想中情绪浓烈的质问、怒骂、绝交甚至是巴掌,通通都没有出现。
姜灼楚手机亮了下,他拿起来,顺手回起了消息,头也没抬地对梁空道,“听说,你要给电影写主题曲?”
“……”
话锋生猛一转,梁空都没反应过来。
“挺好。” 姜灼楚点点头,“你考虑自己唱吗?唱不了就别写太难。”
“……”
“我嗓子很好,不劳你操心。” 梁空怒极反笑,冷冷道。
“那就好。” 姜灼楚略过沙发椅子,兀自在茶几上坐下,手指仍飞速回着消息,噼里啪啦的。
“你还有事?” 余光瞥见地上那道高大身影没有动的意思,姜灼楚才又抬起头,眼神坦荡。
过去的一切,好的也好,坏的也好,似乎都在他醒来又重新站到镜头前的那一刻被揭过了。不光是梁空,还有从前的他自己。
在十万火急的未来面前,那些都显得无足轻重,眨眼间便放下了。他再不可能回到过去,也再不可能去谈一场寻死觅活的恋爱。
梁空看着面前的姜灼楚。他想,无论自己对姜灼楚赋予了怎样的幻想,姜灼楚永远都是现实里那个超越幻想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