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433)
“睡吧,下次再说。”
厉戎生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略显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躺姿,虽然听不见,但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凌晨四点,整座帅府浸在浓稠的夜色里。
因为喝了酒,厉戎生后半夜睡得很沉。陈骨生却是掀开被子起床,然后悄无声息披衣出门,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廊下的阴影中。
——孟阙是肯定要救的,毕竟任务不能不做,前面已经攻略了那么久,功亏一篑未免太过可惜。
只不过陈骨生思来想去,觉得完全可以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救了孟阙,也不必惹厉戎生发怒。
夜深时分,警卫还在楼下四处巡逻,孟阙已经在树上被捆了几天,此刻头颅低垂,也不知是死是活。
陈骨生旁若无人走出主楼,巡逻的警卫队长见状正要上前,却见他慢条斯理抬手,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
月色下,那双妖异的眼眸含着浅淡笑意望来,警卫队长的视线和他接触,只觉神思恍惚,大脑一片空白。
“奉少帅密令,送孟阙出城。”
“备车,现在。”
他的嗓音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些警卫闻言只觉得大脑混沌,脚步发飘,迷迷糊糊就照着他的指令去做,把孟阙从树上解了下来。
一刻钟后,一辆黑色汽车碾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驶离了帅府。陈骨生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重伤的孟阙,唇边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些警卫中了幻术,今夜过后就会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厉戎生最多以为孟阙使了什么诡计偷偷逃走,法不责众,既不会牵扯自己,也不会牵扯旁人。
而他只要偷偷把孟阙送出城,让对方领了自己这份情,再重新折返就好。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时间绰绰有余。
孟阙其实一直醒着,直到现在才积攒起说话的力气。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望向驾驶座熟悉的背影,声音嘶哑得厉害:
“阿幸……我看得出来……厉戎生对你很上心,你留在他身边,至少能保一世富贵……”
他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语气复杂难辨:
“现在放了我……你就不后悔?”
陈骨生注视着前方道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夜色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辨不出真实情绪:
“孟老板,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什么后悔与否,只看自己当下的心。”
“既然我觉得应该这么做,那就做了,今天不会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
孟阙脸色苍白,心中说不清是愧疚更多些还是悔恨更多些,毕竟他一开始只是想利用陈骨生,可对方却救了他一次又一次,嗓音沙哑颤抖:
“如果被厉戎生发现……他不会放过你的……”
车辆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陈骨生把车辆降速,终于缓缓开口:
“孟老板,被发现了,不过一死而已。”
“我如果怕死,又何必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又何必救你出来呢?”
静默流淌在二人之间,只有孟阙心中的苦涩在无声泛滥。
是啊,对方这些年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哪一件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如果怕死又何必去做?时至今日,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也只有陈骨生肯一次又一次救他于危难。
“阿幸……”
他痛苦闭目,殊不知故人早就死去,
“是我对不起你。”
车辆很快驶出了城门,陈骨生故技重施骗过守军,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入郊野的瞬间,前方道路忽然多出一排路障,并且亮起数道刺目的车灯,赫然守着一队持枪士兵。
这副情景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陈骨生见状眼眸轻闪,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却也没有硬闯,而是急踩刹车停靠。那队士兵见状立刻冲上来把他们团团包围,倒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似的,为首者颇为眼熟,赫然是许维均。
只见他一身笔挺军装,走到车前弯腰敲了敲车窗,语气礼貌:“陈医生,下车吧,别让兄弟们难做。”
车窗外,无数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幽光。
陈骨生从容不迫开门下车,夜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有所觉转身——
只见本该在帅府熟睡的厉戎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墙上方,他居高临下望着陈骨生,神情有些看不真切。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却故意抬起,指尖赫然勾着一条玉绳,而那玉绳下方恰好悬着一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牌。
厉戎生唇角勾起一抹阴戾的弧度,他缓缓收拢五指,把朱砂牌紧紧攥入掌心。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夜风落下,带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陈医生,深更半夜的,这是打算开车去哪儿啊?”
陈骨生身形微顿,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颈间,指尖却触及到一片空荡,这才惊觉那枚从不离身的命牌,竟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朱砂牌:
骨生,快跑啊!!!千万别管我!!
厉戎生:你想逃?
陈骨生:这次真没有。
《撒谎撒太多没人信了》
第280章 你不懂
夜路走多了总会踩到屎的。
天色尚且暗沉,透着浓墨般的压抑,整座大帅府却是灯火通明,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目,像是硬生生从这片暮色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上天仿佛给孟阙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他刚获得自由身没多久,转眼又被五花大绑跪在了客厅。地板上的凉意从膝盖一直蔓延到了头皮,竟让他一时不知是该惊惧求饶好,还是豁出去骂个痛快,再坦坦荡荡赴死更好。
陈骨生的待遇稍好一些,起码能站着。
但他的处境比起孟阙也强不到哪儿去。
毕竟他已经是第二次“私奔”被逮回来了。
这座前朝遗留下来的王府,哪怕四处点了灯,也依旧鬼气森森,处处透着腐朽糜烂的华丽。厉戎生就坐在紫檀圈椅里,灯火描摹着他的军装边缘,像一尊新供的煞神,腰间配枪幽黑发亮,镇住了满堂阴气。
人人都屏气凝神,等着他接下来的雷霆震怒。
厉戎生却一言不发,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不紧不慢捻着那枚红艳艳的朱砂牌——
八张邪佛面,喜怒嗔痴,哀怨忧苦,在光影里变换着神情,哪一张脸都深不见底。
他不语,陈骨生便也沉默。
这死寂比钝刀还磨人。
最终是孟阙先垮了下去。只见他身形晃了两晃,“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像棵底下烂了根的木头,再也支撑不起来。
他心中的绝望已经压过了不甘,目光死死盯着厉戎生的靴面,像将死之人做好了迎接命运的准备,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浑浊得像老旧风箱发出的动静:
“厉戎生……你杀了我吧……”
“是我……是我要挟陈骨生……他才不得不开车送我出城……”
“你要杀人泄愤……只管冲我来……”
不知是不是该欣慰,在这一刻,孟阙终于选择了保全陈骨生。这何尝不是一种迟来的顿悟,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对这颗“棋子”早已滋长的不忍与情愫。
只可惜,这场幡然醒悟来得太晚,主角之一的陈骨生从来不曾入戏,唯一的观众也丝毫不为这出情深意重的戏码所动。
厉戎生靠坐在紫檀椅里,面无表情掀起眼皮,目光掠过地上狼狈的孟阙,最终落在陈骨生身上。军帽阴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掩去了阴鸷眸色,只余下半张脸,薄唇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陈医生,孟老板说是他胁迫你的,”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朱砂牌,语调喜怒难辨:
“你怎么说?”
这个理由拙劣到圆谎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圆。
一个被捆在树上只剩半口气的人,拿什么胁迫旁人?就算这漏洞百出的说辞能勉强圆上,陈骨生又是怎么迷惑警卫开车出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