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467)
这是金玉堂临上书院前他娘给他缝的布偶,平常宝贝得很,上课都不离身,他甚至给这个布娃娃取了名字,也叫“金多多”。
谢风扬对金玉堂的“告状”行为浑不在意。他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拿着那根细铁藤,有一下没一下轻敲膝盖,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哭,”他眼睛都没睁,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我就把你打成……碎金金。”
敲击声停了半拍。
贵妃榻上那小小的抽泣声也跟着瞬间噎住,彻底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弹出的游戏提示音。
[叮!警告!]
[金玉堂好感度-15!]
[金玉堂好感度-20!]
[当前好感度:-65(深恶痛绝/恐惧憎恨)]
[状态更新:他认为你不仅是强盗,还是魔鬼。]
谢风扬压根没理会金玉堂暴跌的好感度。他漫不经心从摇椅上起身,走到床边掀开锦被一角躺上去,然后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位置合眼。
夜明珠的光晕朦朦胧胧,映着他半边侧脸,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起来。
乍看去,谢风扬像是被这一天的波折耗尽了精神,沉沉睡去了。
那根漆黑的铁藤棍随意放在身侧,被他一只手松松搭着,姿态闲散,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察觉,他修长的指尖一直在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棍身,始终没有停过。
哒……
哒……
哒……
忽然——
动作毫无预兆停下。
谢风扬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不见丝毫困倦混沌,只有针尖般的锐利与寒意,直直刺向头顶上方的横梁。
——透过屋瓦间细微的缝隙,一点幽蓝森冷的光芒正静静悬在那里。
那是一根通体呈现螺旋纹路、泛着暗蓝光泽的细针,如果有识货的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分明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暗杀利器“雨丝穿堂”。其形细若雨丝,却沉如铁石,专破内家罡气。一旦刺入躯体,螺旋纹便会绞断经脉、穿碎骨骼,阴毒至极。
此刻,这根致命的杀人暗器,针尖正精准无误透过瓦缝垂直向下,不偏不倚刚好对准枕头位置。
若它落下,甚至无需听见声响,这根银针就能瞬间贯穿头颅,把睡觉的人牢牢钉死在这张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床上。
谢风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下,他只是静静抬眼,与屋瓦上方那双毫无感情、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隔着黑暗无声对峙。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也许只是一息,也许过了许久。
瓦缝后的那双眼睛终于极细微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谢风扬的面容轮廓,察觉到了与金玉堂并不相似。
没有犹豫,没有拖沓。
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而诡秘。
那点寒星无声无息向上收回,瓦缝后那双沉寂泛着死气的眼眸也随之消失在屋外深沉的夜色里。
瓦片上传来一声比猫步更轻的细微响动,然后彻底归于寂静,仿佛刚才命悬一线的森然杀机从未出现。
一墙之隔。
黑衣人的身形犹如鬼魅,悄无声息翻入内室,他对床榻上的人无声屈膝下跪,那是一名裹着雪白狐裘正闭目养神的病弱公子。
“属下失手,金玉堂屋中多了一名新学子。”
榻上之人正是楼疏寒。他并未睁眼,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膝头的一只布偶娃娃。那布偶针脚细密,形貌竟与金玉堂终日不离身的那个一模一样,连边角的磨损做旧都仿制得分毫不差。
“为何不连那人一并除去?”楼疏寒声音轻缓,听不出情绪。
黑衣人喉结微动,迟疑一瞬:“属下观其气息沉凝,隐而不发,武功应该不弱,贸然出手恐难一击必杀,反会打草惊蛇。”
摩挲着玩偶的指尖顿住。
楼疏寒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却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冷幽深。他并未看向跪地的刺客,而是望向窗外残月,淡淡吐出一句话:
“给你三日,要么,提金玉堂的人头来见;要么……”
他后半句话并未出口,只余一缕病弱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案头烛火却无风自动,猛地一晃,在墙上拖出一道颤动的长影。
黑衣人肩背绷紧,深深俯首:
“是。”
随即身形如蛇,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翌日清早,谢风扬如常去万象斋上课,但不知是不是昨夜没歇好,竟迟了半盏茶的功夫。等他踏入门内,堂中学子已坐了大半。
他目光习惯性地朝后排扫去,却忽地一顿——
只见原本空敞的右后排,竟多了一张铺着锦垫的软椅,那椅子上躺着一名容貌雌雄莫辨的年轻公子,他墨色的发丝并未挽起,而是顺着肩头倾泻,衬得肤色苍白失血,淡淡阖目时眼尾上扬,又多了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赫然是那位传闻中引得学宫鸣钟三响的不世天才,楼疏寒。
书院明令不得携仆入学,他却因为天生的软骨之症成了例外。此刻楼疏寒阖目倚在椅中,膝上狐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他吹散,满堂晨读声里,唯有那一角安静得近乎诡异。
似是察觉到身上停留的视线,楼疏寒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浅倦淡,越过几排桌椅,正落在门边的谢风扬身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微微颔首,竟是出乎意料的和气:
“谢兄。”
谢风扬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也拱手还礼:
“楼兄。”
楼疏寒的姿态温和得近乎脆弱,可谢风扬看见的却是一条色泽艳丽、正无声吞吐信子的毒蛇。他本能想退远些,目光一扫,却发现斋内座无虚席,唯独楼疏寒身侧还空着一个位置。
——倒也难怪。
天才总令人望而生畏,何况是楼疏寒这般家世显赫、却满身病气、性情孤诡的人物。他在书院向来独来独往,如同悬在人世喧嚣外的一弯冷月。此刻那空位,倒像无声昭示着某种众人心照不宣的疏离。
谢风扬思考一瞬,还是掀起衣袍下摆落座。
因为他发现辜剑陵就坐他前面。
陈恕上次说对付辜剑陵这种武痴,写风花雪月的东西是没用的,还不如送一份武功秘籍。谢风扬深觉有理,于是打从夫子进门开始就认认真真提笔蘸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黑蛇莫名有些不安:【你在干嘛?】
“写武功秘籍。”谢风扬头也不抬,“上辈子闲书看得多,给他编一套厉害的。”
小黑蛇欲言又止。思路是对的,可执行人是谢风扬,它就总觉得心惊肉跳:【你……真的行吗?】
谢风扬笔尖不停:“把心放回肚子里,信你谢哥,准行。”
今日为众学子执教的乃是曾镇守北境、令胡马不敢南顾的严刀严将军。他不仅是名将,更是天下公认的兵法大家,其所著《治军策》被兵家奉为圭臬,如今他虽鬓染霜雪,解甲执鞭,一身杀伐之气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他正在讲解《兵策概要》,剖析一场前朝的经典围城战,众人都听得全神贯注。直到前排一名出身将门的学子踌躇再三,终于谨慎举手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严师,《治军策》中曾论‘绝地驰援’之要。学生愚钝,始终难解其中关窍……譬如,史册所载的‘断龙岭’一役,天时、地利、人和皆悖,援军何以能至?其中是否……另有玄奥?”
严刀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峰微蹙,目光掠过堂下某处,声音沉缓:“兵者,诡道也。然此役……不过史笔春秋,寻常一败,无甚可析。”
他语带避讳,显是不愿多谈。可那将门学子被勾起了好奇,追问道:“可学生听闻,当年领兵者用兵如神,纵是绝地,亦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