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472)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慕容龙泉那束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泛着鸦青光泽的头发上。
那头发看起来顺滑、强韧,每一根都十分整齐,规规矩矩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然而谢风扬的脑子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么多头发……到底哪一根比较好拔?
“谢兄?”
“谢兄?”
谁在叫他?
谢风扬后知后觉回过神,下意识循声侧头,恰好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是邻座的楼疏寒。他不知何时微微偏头看过来,正浅笑着望着谢风扬。这人有一双生得极好的狐狸眼,眼尾微挑,本应流转着潋滟风情,可偏偏嵌在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被周身那股冰冷疏离的气质一压,便显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那瞳仁深不见底,黑且神秘,盯得久了竟让人有种要坠入漩涡的错觉。
“谢兄好像……有什么心事?”
楼疏寒轻声询问,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探询。
谢风扬扫了眼台上,见轩辕夫子没注意到这里,这才笑着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没事,就是辜兄无故告假下山让人怪担心的。”
他给辜剑陵写情信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整个天枢学宫的人都知道他是断袖。
楼疏寒闻言轻轻一笑,也不知信了没信:“原来如此,我见谢兄一直盯着慕容兄,还以为你……”
他故意顿住,不再说下去,只是淡淡闭目,孱弱的身躯慵懒倒入椅背。一缕漆黑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顺着雪白无瑕的狐裘蜿蜒而下,发尾几乎要触及地面。
那发丝柔顺如墨玉,垂落的弧度似有若无,像寂静的蛇,又像无声的钩子,悄无声息撩动着视线。
谢风扬盯着那缕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黑发,心头不由得默默一哽。
慕容龙泉要是也这么披着头发……该多好。
那他早就得手了。
楼疏寒因着天生病骨,骑射课向来是免修的。轩辕夫子在台上讲些什么,他大约也没细听,只在后排轻声与谢风扬闲谈:
“听闻谢兄如今与金兄同住,可还拥挤?”
谢风扬心不在焉:“还好还好,不挤不挤。”
——如果挤,多揍几顿也就宽敞了。
楼疏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二位倒是形影不离,平日出入用膳,似乎也总在一处。”
谢风扬点点头,顺着话头便往下溜:“没办法,谁让他……”
话到一半,他忽地顿住,抬眼看向楼疏寒。却见对方那双幽深上挑的眸子正静静望着他,平静,带笑,却莫名让人从脊背窜起一丝寒意。
谢风扬不知为何,也跟着翘了翘嘴角,他惯常是这副懒散玩世不恭的模样,话里真假难辨:“没办法,谁让我与他一见如故,感情深厚呢。”
楼疏寒不紧不慢开口:“谢兄这样,就不怕辜兄回来看见误会?”
谢风扬:“就是因为怕他看见误会,所以要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做嘛。”
楼疏寒:“这么说来,谢兄同时心慕辜剑陵与金玉堂?”
谢风扬反正名声恶臭,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你这么说也行。”
楼疏寒:“那慕容兄呢?”
谢风扬:“这个我也心慕。”
楼疏寒淡淡瞥了他一眼:“谢兄心慕这么多人,真的好么?”
谢风扬语气真诚:“没关系,装得下,我心如海,海纳百川!”
楼疏寒:“……”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日了狗了,哪里来的死渣男。
第303章 一起上啊!
轩辕夫子宣布下课后,学子们都收拾好书册,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
学堂一角,金玉堂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见他低垂着头,极尽耐心地整理着布偶“金多多”身上那件用上好湖绸裁制的衣服,偶尔美滋滋地和它小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是全然不设防的专注与喜爱。
而这副模样落在正准备离开的崔蒙眼中,却是多少有些神经。他脚步一顿,和身旁两名惯常跟着他的跟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人随即调转方向,不紧不慢地踱到金玉堂桌前,姿态颇为倨傲。
崔蒙站定,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桌腿,木桌歪斜,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金玉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怔,下意识伸手护住布偶,这才带着几分茫然与被打扰的不悦抬起头。
“哟,金大公子,”
崔蒙照旧是那副人憎狗嫌的模样,只见他单脚踩在矮桌上,目光居高临下扫过那个布偶,故意拖长了语调担忧道,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抱着个破烂布头当宝?莫不是令尊下了狱,没人管教,连心智都倒退回孩童之时了?”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的跟班立刻笑嘻嘻接腔:“崔兄此言差矣,这怕是金公子新认的‘弟弟’吧?毕竟家业眼看就要改姓,先找个布做的‘兄弟’报团取暖嘛!”
金玉堂闻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随即又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只见他霍然起身,无意识攥紧手中的布偶,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恶狠狠盯着崔蒙:
“它叫金多多!不是什么破烂布头!收回你的话,道歉!”
“道歉?跟这玩意儿?”
崔蒙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只见他慢悠悠上前一步,个子几乎要高金玉堂半个头左右,因此显得气势逼人:“金玉堂,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
“崔兄,金兄。”
一道清润平和的声音毫无预兆介入,恰如其分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只见慕容龙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步履从容,停在三步开外的距离。他对着崔蒙略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语气温和却清晰:“学堂乃清静向学之地,些许口角纷争,何至于此?还请两位暂息雷霆,以免惊扰他人,也伤了同窗之谊。”
崔蒙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他早就看这个出身寒门却处处压他们一头的慕容龙泉不顺眼了。
“我当是谁,”崔蒙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原来是慕容兄台啊,怎么,柳夫子时常夸你品学兼优、堪为表率,你这‘表率’当得连别人怎么说话都要管了?我们世家子弟之间闲聊几句,也需要你同意不成?”
慕容龙泉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温和澄澈的眼眸,却渐渐沉淀下些许暗色。他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盯着崔蒙,那份沉默的视线反而比言语更有分量,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崔蒙被看得有些心虚,却更觉冒犯,索性将矛头完全转向慕容龙泉,故意拔高声音,带着十足的挑衅:
“怎么?光看着不说话?慕容兄不是最讲礼法规矩了么?有本事你就在这学堂里动手教训我啊!也让大伙儿看看,你这品状第二是真君子,还是假道学!”
他一边叫嚷一边气势汹汹上前,右手猛然抬起,朝着慕容龙泉的肩膀重重推去——这一下绝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地用了力气,意图将对方推得踉跄出丑。
慕容龙泉在他陡然抬手推来时,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条件反射就要擒住崔蒙的手腕,但没想到旁边那几个跟班见状瞬间涌了上来把他团团住,伸手推搡挑衅,直接把吵架升级成了群殴。
“怎么,想还手?!”一个跟班梗着脖子叫嚷,唾沫几乎喷到慕容龙泉脸上,“慕容公子好大的威风!敢动我们崔兄试试?!”
“大家可都看着呢!”另一个趁机高声起哄,意图混淆视听,“慕容龙泉要打人了!品状第二的君子动粗啦!”
慕容龙泉被数人围在中间,虽未真正挨打,但衣衫已被扯乱,进退不得。他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寒光凛冽,却因身处围困,一时难以脱身。
崔蒙见状胆气更壮,隔着人缝指着慕容龙泉鼻尖,声音嚣张:“来啊!朝这儿打!今日你敢碰我一下,明日我便让你知道,寒门子弟冒犯世家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