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456)
像一个好不容易粘好的花瓶瓷器,稀里哗啦碎掉。
“有我在,死不了。”
暖黄的灯影里,陈骨生俯身吻他,缠绵缱绻,带着蛊惑心神的意味,只是唇角微扬,像在故意逗弄他,
“如果真的弄坏了……”他贴着厉戎生的耳畔低语,气息温热,“我再给你一点点补好。”
厉戎生唇瓣紧抿:“那要是烂了呢?”
他现在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尸体看待——平常在书房办公的时候从来不烧壁炉,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去雪地里蹲个大半天再回屋,生怕哪天温度一高就腐了、烂了。
“烂不了。”
陈骨生用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摩挲,意有所指,
“你的魂在我儿,只要不离开我,就烂不了。”
是了。
他的魂魄在他那里。
他的身躯由他重塑。
他们夜夜都在一张床上缠绵,难舍难分。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亲密的关系吗?
没有了。
厉戎生无声张了张嘴,这个认知一度让他喉间发胀,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连死寂已久的心脏都被挤得震颤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只好伸手抱住陈骨生,把对方抱得很紧很紧,隔着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声。
“陈骨生……”
厉戎生忽然哑声开口,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一直带着我吧。”
他可以不投胎,不转世,不轮回,魂魄心甘情愿,生生世世都跟着这个人。
陈骨生不答,而是低头亲吻着厉戎生的胸膛,摩挲着他肩头一个无故浮现的古老黑色蛊纹,他的肩上也有一处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是红色的。
他抵着厉戎生的鼻尖亲昵厮磨,低声问道:
“知不知道这个叫什么?”
厉戎生被陈骨生折腾的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陈骨生轻笑,指尖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多念点书。”
厉戎生又气清醒了:“你嫌老子没文化?”
他比他老子那个土军阀有文化多了好不好?!
当初就不该放纵这个小白脸,以前只是压他身上,现在直接骑他头上作威作福了。厉戎生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然一个翻身把陈骨生压在了下面,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陈骨生也没挣扎,淡淡挑眉:“怎么,想在上面?”
厉戎生面无表情舔了一下后槽牙,不可否认,他确实有这个念头,只是不知为什么,嚣张气焰在陈骨生面前总是无故矮了半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就不能让老子一回?”
“少帅威风凛凛,哪儿用的着我一个小白脸让?”
陈骨生说话慢悠悠的,却专往厉戎生心窝子上捅,不过他双手掐住对方的腰,略微坐起身形,还是那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不过少帅如果想在上面……那就上面吧。”
这个姿势折磨的只会是厉戎生。
但他就是喜欢咬着牙硬扛,苦中作乐,反正只要能“压”陈骨生,他就高兴。
陈骨生此生从未说过一个爱字,他这样凉薄的人是不屑情爱的。
但很多年后,厉戎生曾经翻到一本南洋古籍,在上面看见了和他肩头一模一样的图腾,上面写着共生降。那是南洋降头师至高无上的爱情咒,他们只会和心爱的人一起共生。
那意味着往后余生命运相系。
他活,他也活。
他死,他也死。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的事了,与他们现在的日子离得还很遥远。
因为吴部长无故暴毙,高层彻查死因后在他家中发现了通敌叛国的证据,厉家总算从这团政治漩涡里抽身,并且调拨了一个师的新兵源来驻守万城。
昔日拖家带口、四散奔逃的百姓都陆陆续续回到了万城,重新建设自己的残屋。故土难离,他们的血脉牵连着万城的根系,无论走了多远,终究会像风筝一样飞回来。
厉戎生接收新兵那天,陈骨生站在城墙高处望下去,只见满城白幡。从街头到巷尾,从城南到城西,就连平常挂着粉色灯笼招客的窑子也静悄悄换上了素白的灯笼。
风一吹,漫天都是飞舞的钱币,像一场无声的雪。
这场战役死了太多人,那些战士的尸体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连血肉都已经冻进焦土,分不清姓名归处,有些甚至早已举家皆亡,无人来认。
百姓们家家户户都领回一个,在门口挂了长明灯,在堂前供奉了牌位,只希望那些漂泊的魂魄能循着人间香火,找到家国归处。
“呼……”
寒风卷着纸钱从陈骨生身侧掠过,他抬手轻轻夹住一张,片刻后又松开,任其被风吹向山间,等再抬眼时,却望见了那些漂浮在万城上空的魂魄。
那些都是为了守卫万城死去的战士。
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脊梁,生前固守国土,死后魂魄也依旧循着生前的执念,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肯离去。
陈骨生缓缓抬手,带着一种无声的牵引。
第一缕魂魄如流萤般汇入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冰凉的执念,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光点自万城的每一个角落升起,从挂满白幡的屋檐下,从覆雪的战壕里,从他们誓死守护的每一寸土地上,向着他的掌心汇聚。
它们轻飘却又沉重。
是生者辗转反侧的牵挂,是亡者至死未渝的忠诚。
千千万万的魂魄如同河流静默归于大海,最终在陈骨生的掌心凝成一团明亮的光。周遭万籁俱寂,一时只能听见寒风吹动满城白幡,猎猎作响。
陈骨生垂眸凝视着掌心那团魂魄,许久未动,直到霜雪悄然落满肩头,他这才缓缓抬眼,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天地,对暗处那道凝视许久的黑影道:
“把这些魂魄都送去给封凛吧。”
“超度往生是他的老本行,做起来总该比我顺手。”
他语罢手腕轻抬,把那团承载着万千执念的魂魄推向了阴影。隐匿在暗处的黑蛇见状长尾一摆,直接圈住了那团光亮:
【为什么?】
陈骨生转身离开,永远那么轻描淡写,他是个奇怪的人,想做什么从来不需要缘由:
“没有为什么。”
黑蛇追了上来:【你又想白嫖他,你上次欠他三千块钱还没还呢,他肯定不会帮你的。】
陈骨生不紧不慢步下台阶:
“你不是看见我埋了两箱金子在树底下吗,过个一两百年也算古董了,把地方告诉他,让他自己去挖吧。”
韩洋一直守在城墙下面,他现在是陈骨生的副官——确切来说,是他死皮赖脸硬贴上来的,毕竟现在南海军败逃,吴部长暴毙,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的靠山,所以只能留在督军府暂避风头。
陈骨生也没拒绝。
或许在他看来,韩洋是个害人的玩意儿,如果放出去指不定哪天就捅出什么塌天大祸来,倒不如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碍于他的面子,厉戎生倒是没说什么,只有厉京楷和许维均每天看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的不得了。
韩洋把这归类于自己太优秀招惹来的嫉妒,那个许维均不就是这样吗?老担心自己抢他的饭碗。厉戎生那个炸药脾气谁愿意伺候谁伺候,反正他韩大爷可不稀罕。
隔着老远看见陈骨生从城墙上下来,韩洋立刻屁颠屁颠跟了上去,顺带着往他身后看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刚才好像听见陈骨生和谁说话了来着。
陈骨生就知道这个人鬼精到了一定地步,停住脚步,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怎么,城墙上有金子让你捡?”
韩洋立刻收回视线:“没有,只是觉得今天风景好,站在上面视野挺不错的。”
陈骨生很好心:“那你也上去站站?”
韩洋谦虚婉拒:“不了,我有老寒腿,少帅刚刚派人来传话,说让您早点回府吃午饭,灶上炖了热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