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511)
封凛最先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厄里图察觉到他的情绪,轻笑摊手:【别紧张,我只是随便猜猜而已。】
封凛皱眉,觉得这个猜测并不是太妙:【依据?】
厄里图漫不经心倒入椅背:【或许你们可以换位思考一下,一个游戏如果真的能无限次重来,玩家岂不是可以卡着漏洞反复试错,直到完美通关?而一个合格的游戏设计者,考虑的核心永远只有两件事。】
厄里图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如何让玩家进来。】
【第二,如何让玩家无法轻易通关。】
陈恕刚好对游戏领域稍有涉及,隐隐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谢风扬每次故意弄砸任务,又在事后获取旧目标好感度获得重生机会的行为就像在卡漏洞,而游戏创造者是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厄里图轻轻挑眉:【嗯哼,我亲爱的朋友,如果在你们人类世界会如何杜绝这种事情发生呢?】
陈恕倒沉吟片刻:【增加难度,或者给玩家设下限制?】
封凛:【但是我好像没看见游戏给出类似的提示。】
楚陵解释道:【凡机密要事,素来不可宣之于口。既为规则,便不会明晃晃示于人前。就像圣旨天条,何曾将算计二字写于明面?往往藏于字里行间,隐于不言之中。】
他话音落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开始翻看起视频记录,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最后终于在游戏最开篇的一段引言中察觉端倪。
[亲爱的玩家,欢迎您进入大型沉浸式爱情攻略游戏《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篇的瑰丽世界。关于游戏的真相,请恕我暂时无法告知。但请相信,在游戏助手的指引下,您终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最后,请您务必谨记一点——]
[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
——镜龍游戏开发公司
封凛发现了那个稍显奇怪的数字,嘶了一声:【一千零一夜?这算提示吗?】
楚陵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倘若这个数字并非虚指,一千零一夜是否可解作一千零一次轮回,也就是一千零一次重生机会?】
而那句“我是真心期盼您能活下去的”,此刻听来,竟像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提示。
您只有一千零一次机会。
用完即止。
【靠!】封凛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我记得上次那个破系统是不是还在问谢风扬来着,说他的重生次数已经达到999次了,再死一次就凑够一千次了?】
厄里图好心提醒:【已经一千次了,最后一次是被小黑蛇给勒死的。】
【那还不是你给撺掇的!】封凛骂完后悚然一惊,【等等,那岂不是说……】
厄里图淡然接话:【也就是说,谢风扬的下一次死亡,很可能就是彻底终结。】
封凛想起来一件事:【陈骨生不是会借尸还魂吗?他能不能——】
话未说完,他忽然意识到陈骨生今天好像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奸商?!你死哪儿去了?】
几秒后,陈骨生慢悠悠甩出一段视频,附言:
【我才发现系统原来可以回放时空记录。这是我当初埋金子的全过程。】
【封凛,我认为你有必要就当初针对我的辱骂言论,进行一次公开诚恳的道歉。】
视频自动播放,画面里赫然是陈骨生当初和厉京楷在树下埋金子的身影,连金子的反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封凛:【……】
小黑蛇隔着屏幕窥屏许久,然后缓缓抬头,若有所思。
原来谢风扬这个坑爹货居然只剩下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吗?
……
十一月初,胡人的铁骑踏破边关,裹挟着血腥与寒风气势汹汹杀入了中原的村镇。
他们是来抢掠的,眼底满是凶戾。
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百姓们刚收完粮的谷仓被撞开,粮食被成袋掳走;来不及逃走的村民被驱赶到一起,男人砍杀,女人与孩童则被绳索系成一串,在雪地里拖向关外。马蹄踏过染血的地面,夹杂着他们兴奋的欢呼与狼嚎。
这不是异族第一次入侵边关。
他们总是这样。
被打疼了,便缩回草原深处舔舐伤口,休养几年,等到牛羊重新繁盛,幼小的孩童长成能与野狼搏斗的勇士,便又会在某个秋末或初冬再度卷土重来,重复同样的烧杀抢掠。
消息传入京中,便如楚陵所料,皇帝夜召群臣于内阁议事,急调重兵北援。
与此同时,一封奏报自辽东八百里加急送入皇宫,让本就不算平静的京城愈发动荡。
——辽东王妃病危,恐大限将至。
奏报是辽东王亲笔所书,字字沉痛。更关键的是,这位王妃并非寻常宗室女,而是当今天子的亲妹,昔年先帝为羁縻辽东而将公主下嫁。如今生命垂危,临终前唯一夙愿便是见一见在京为质、十年未见的独子。
消息传开,朝堂顿时一片暗流涌动。
明眼人都知道,楼疏寒留在京中数年,名为恩赏,实为质子。
纵然楼氏在辽东掌兵十万,雄踞一方,只要楼疏寒一日还在京中,辽东王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这封奏折怎么看都让陛下陷入了两难之中。
于公,天子若不许人子尽孝,必遭物议,有损圣德;于私,兄妹至亲,见死不允,于情何堪?
更何况,辽东王在奏表中言辞哀切,字字恭敬。
“臣戎马半生,唯此一妻、一子系于心间。今爱妻将亡,不敢求其他,唯愿陛下垂怜骨肉亲情,准世子归辽,容其榻前尽孝,送母终程。臣及辽东上下,感念天恩,永为陛下固守疆土,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殿内,皇帝将那份奏报置于案上,目光长久停留在“准世子归辽”那一行字上,无意识盘弄着手上的翡翠珠串。
良久,他淡淡阖眸,声音听不出喜怒:
“拟旨,长公主病危,朕心不忍,特准辽东王世子楼疏寒即日返辽省亲,以全人伦孝道。”
“另,赐宫中珍藏之百年紫参,火速送往辽东,为公主延医问药。”
旨意一下,朝野上下皆称颂陛下仁厚,但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清楚。
他只赐了楼疏寒三个月的解药,对方若是延期不归,唯有死路一条。
圣旨传到学宫的时候,楼疏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惊,没有悲,甚至连一丝应有的担忧都寻不见。只是平静地撩袍跪下,叩首,谢恩,接过那卷明黄的绸帛。
阎公公在一旁垂首恭立,苍老的眼皮耷拉着,看起来竟像尊佛陀,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口谕,世子孝心可嘉,此去山高路远,特多赐一份药量,可保三月无虞。北地苦寒,望善加珍重,勿负朕心。”
他语罢微微直起身形,后退两步:“送行队伍已在山下等候,还望世子尽快收拾行囊,勿要延误。”
阎公公语罢一甩臂弯浮尘,领着身后的两名小太监离开了,走出月亮门时,恰好看见一名身穿蓝衫的年轻学子守在外间,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无端有故人之感。
阎公公奇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谢风扬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四肢被寒气冻得发僵,这才缓缓走进甲斋。许是因即将远行,楼疏寒的屋门并未关严,风雪卷入门内,依稀可见药奴沉默收拾行囊的背影。
楼疏寒独自坐在椅中,身旁桌上搁着一只空药碗。他垂眸望着地面,像在出神,直到视线里映入一双熟悉的靴子,这才缓缓抬眼。
看见谢风扬时,他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谢兄,我要回家了。”
回家了。
就可以看见阔别十年的故土与亲人,不用困在这个囚笼中苟延残喘了。
谢风扬怔在原地,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他忽然想起了金玉堂死去的那个夜晚,楼疏寒也曾经这样抬头望着天边残月,用很轻的声音问他: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如今,楼疏寒终于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