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443)
低头看了眼手表,韩洋到底没有继续耽误时间,沉声吐出一句话:
“去开保险箱!”
档案室环境幽暗,惨白的灯管悬在头顶,映着两旁高耸至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特有的霉味,成千上万的卷宗档案按照年份与编码有序存放,韩洋对此却视若无睹,径直打开书桌下方的柜门,只见一个墨绿色的德制保险箱赫然封存在里面。
这个保险箱足有半人高,箱体由厚重的冷轧钢板铸成,正中央是一个亮闪闪的黄铜转盘,刻着0到9的数字,下方则是一个隐蔽的锁孔。
韩洋的同伴用枪抵住厉京楷后脑,冷声问道:“知不知道密码?!”
厉京楷瞪了他一眼,破口大骂:“你瞎了眼了?我连档案室都进不来,你觉得我会知道密码?!”
“你!”
那人一噎,被厉京楷气得不上不下,竟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韩洋明显有备而来,只见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副听诊器,然后把其中一头紧压在保险箱门上,仔细倾听齿轮转动的细响,同时右手拿着一个怀表计时。
当机械密码锁的转盘以恒定速度转动,经过密码缺口时,由于阻力矩的微小变化,转速会产生一个难以察觉的减缓,这个“减缓”的瞬间,用耳朵极难分辨,却可以在时间上体现。
韩洋一边掐表,一边反复把转盘退回特殊位置,经过多次验证,终于得出了密码数字,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柜门终于打开了。
因为韩洋蹲在书桌后面,以陈骨生的视角并不能看清他做了些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紧接着柜门被人“咔哒”一声重新合上了。
韩洋从书桌后站起身,胳膊下方多了一份牛皮质地的文件袋,他收好听诊器,看起来心情颇好:
“陈医生,恐怕要麻烦你送我们出去了。”
陈骨生浅笑,颇有风度:“应该的,送佛送到西嘛。”
他们一进一出花了大概十五分钟,不知是不是看在陈骨生的面子上,守卫连搜身这一流程都省略了,只大概核验了一下文件就放他们离开。
韩洋敢孤身犯险自然有他的倚仗,他们前脚刚走出督军府的大门,后脚一辆军用吉普就卷起尘土开了过来,“吱呀”一声不偏不倚刚好停在他们面前。
开车的司机身穿军装,看职衔居然是上尉。
韩洋见状终于松开对陈骨生和厉京楷的钳制,直接打开车门和同伴跃上了军车,他降下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形,双指一并,笑眯眯对陈骨生做了个类似敬礼的姿势:
“谢了陈医生,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我友情提醒你一句,厉戎生就快倒大霉了,你还是趁着现在赶紧逃吧。”
“世界上有趣的人不多,如果你死了,我会挺可惜的。”
他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就坐着车子绝尘而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厉京楷见状就像瞬间被解了穴,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炸弹扔到远处花坛,顺带着把陈骨生身上的那个炸弹也搜出来扔掉,火急火燎道:
“艹!都被塞炸弹了你怎么半点也不着急!那两个王八蛋我非弄死他们不可!”
他说着扭头就想冲到岗亭叫警卫抓人,结果被陈骨生一把攥住手臂给拽了回来:
“燕陵来的调查队还没走,现在督军府兵力空虚,你如果再大张旗鼓地调人出去搜查,只会更危险。”
厉京楷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他们把兵力布防图都偷走了,我们总不能干看着吧?!”
陈骨生不仅不着急,反而慢条斯理问道:“这不就更可疑了吗?兵力布防图这种东西最好偷得神不知鬼不觉,否则一旦泄露风声,只要你哥重新改一下布防,他们大费周章偷去的东西也就没有作用了。”
“现在不仅你知道、我知道,包括厉少帅开完会回来核查,同样会知道里面丢了一份布防图,那他们偷走文件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厉京楷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陈骨生抬手轻抵眼镜,望着韩洋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走吧,回去看看,说不定保险箱里的文件不仅没少,还多了呢。”
档案室警卫对于陈骨生和厉京楷去而复返这件事感到了相当的困惑,但陈骨生借口自己的钱包掉在了里面,不让他进去好像也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厉戎生当初就吩咐过了,整个督军府的机密重地除了许副官可以持他的手令进出,就只有陈骨生能进。
守卫睁只眼闭只眼,放水放得堪比开闸泄洪:
“那您进去找吧,快去快回。”
陈骨生颔首致谢,从容迈步走了进去,厉京楷见状紧随其后,但没想到被守卫抬手拦住了:
“七少,您的钱包也掉进去了?”
厉京楷对这种看人下菜碟的货色没有半点好印象,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老子的钱包没掉!我进去帮他一起找不行吗?!顺便帮你找找眼珠子,人眼睛不长,偏偏长了对看人低的狗眼!!”
守卫下意识偏头抹了把脸,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厉京楷就已经箭步冲了进去,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得放弃。
——其实他刚才倒也不是真的不让厉京楷进,只是那名过来取文件的士兵看着实在脸生,从来没在少帅身边见过,但对方偏偏又拿着手令和公章,保险起见他只能把厉京楷一起拦了下来。
陈骨生走进档案室,很快就找到了书桌底下的那个墨绿色保险箱,不过他并没有伸手触碰机械转盘,而是用指甲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然后对着锁眼轻轻吹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泛起了一丝无形的涟漪,那滴血竟像活物般飞到柜门上,缓缓渗入了金属缝隙。紧接着,只听保险箱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昆虫啃噬般的“窸窣”声。
陈骨生好整以暇等待着,直到声音停止,这才随手一拉——
那原本需要密码和钥匙才能开启的厚重柜门,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厉京楷因为被守卫拦住,晚了半步才上来,刚一进门就见保险柜已经被打开,陈骨生正在里面随手翻阅着什么,连忙上前焦急问道:
“怎么样,发现了什么没有?!”
“喏。”
陈骨生轻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桌上,那里赫然放着一份文件。厉京楷顾不得许多,拿起来胡乱翻了几页,也不知看见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这……这……这是我哥和南海公署往来的密信??!”
陈骨生此时已经检查完了其余文件,一一收好重新放回保险柜,闻言淡淡纠正道:“是伪造的密信。”
厉京楷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我爹还在燕陵接受内部调查呢,他们这就等不及下手了,分明是想置我们厉家于死地!!”
他就算再傻也知道,在这个时局档口和南海公署牵扯上是要命的大事,万一这份文件被有心人搜出来,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要紧,现在不是找到了么?”
陈骨生站起身,然后从厉京楷手里抽出文件,他也不知做了些什么,那份文件竟腾地一下燃了起来,橘色的火苗吞噬着纸张,把他斯文俊雅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微扬,悲悯中透着妖邪之气。
他对滚烫的温度好似全然无感,一直等到文件被烧得只剩残缺一角,这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准外间随手一扬,任由那零星残火随风飘远。
厉京楷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以为陈骨生用的打火机,闻言也是松了口气:
“幸亏你发现的早,否则……”
他话音未落,花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只见四五辆黑色轿车幽灵般从铁门处鱼贯驶入小路,打头的赫然是厉戎生的座驾。
车辆还没停稳,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已先一步弥漫开来。车门接连打开,率先下来的是厉戎生与许维均,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七八名身穿统一黑色中山装的陌生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