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451)
韩洋扫了一眼:“他们的26德械师,全部德械装备,眼下正奉命猛攻盘城的楚百川部。如果楚百川能撕开一道口子,他离万城最近,也是厉戎生眼下唯一可能等到的援军。”
陈骨生闻言,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来支援厉戎生?”
韩洋皮笑肉不笑:“陈医生,我只是倒霉了一点,脑子还不糊涂。”
就算以前不懂,现在也该看明白了几分。
陈骨生以前在他面前天天编瞎话,对孟阙怎么怎么情深义重,肉麻得他大半夜都能从床上坐起来猛搓胳膊,现在想来,无非因为是谎话,所以能够信手拈来,说得轻易又轻巧。
但韩洋从没在陈骨生嘴里听见有关厉戎生的半点事。
——也对,金子要珍而重之地藏起来,又岂可宣扬得人尽皆知?
陈骨生从来不抽烟,他斜倚着桌边,随手从韩洋上衣口袋抽出一根细香烟,也不点燃,就那么闲闲叼着,金丝眼镜衬得他文质彬彬,抽起烟来也透着几分雅痞的意味。面对韩洋的话,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意味深长笑道:
“韩副官,墙头草的事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做绝一点。”
这个道理清晰浅显,韩洋是聪明人,不应该由他来教才对。
陈骨生抬手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整,你去布置引线,再过半小时就引爆最远的那个弹药库……电台你应该会用吧?以南海军总指挥部的名义给26德械师发电文,就说后方遇袭,请求支援。”
“他们兵力一撤,楚百川那边的压力也就小了,江北行营的电台密码你应该也懂吧,以上峰的名义发电文,就说让他们暂置盘城,赶赴万城支援厉戎生部。”
韩洋咬牙切齿捶桌:“你这是让我矫诏!”
陈骨生轻轻扬眉:“韩副官,通敌叛国的事你都做了,区区矫诏又算的了什么?对了,记得让人在三号炮垒附近搬几箱机枪,配足弹药。”
他说完顿了顿,好心提醒道:“你还有29分钟。”
韩洋气得差点吐血,陈骨生这是拿他当畜生使啊:“我全都做了,你做什么?!”
陈骨生转身朝着营帐外面走去,嘴里叼着的香烟无火自燃,星火一闪又隐入夜色,他眼眸微眯,低沉的声音穿透寒风,在烟雾缭绕中扔下了一句让人读不懂的话:
“天之道,补不足而损有余,当然是留下一些该死的人,再放走一些不该死的人。”
南海军营里关押了许多不肯投降的江北俘虏,他们人数不少,如果全部击杀势必会引起临死前的疯狂反扑,也会引起那些百姓的恐慌,所以目前都只是被当做苦力驱使干活,骨头再硬些的也不过被吊起来打。
陈骨生来到工地附近时,只见那些穿着军装的俘虏被分散着看管在一片空地上,粗略望去,大概也有一二百人。他们当中明显以一个冷冰冰的男人为首,离得近了,这才发现是下午和他们坐同一辆卡车被送来的俘虏。
陈骨生扔掉烟,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旁边的一名守卫见状正准备上前喝问,然而陈骨生只不过轻飘飘一摆手,他的瞳孔就陷入了呆滞,脚步晃荡地回到了原位。
再看另外几名守卫,也是差不多的痴呆状况,只是个个都能正常站立持枪,所以一时没有被远处的同伴察觉异样。
“29师6团三营营长,王定北?”
刀刮般的寒风中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文气,和周遭腥风血雨的场景比起来一度让人感到了些许割裂。王定北原本在默记敌营地形,听见这道声音下意识看去,却见是个长得斯文俊气的年轻男子,今天下午和他们坐的还是同一辆卡车,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王定北缓缓站直身形,心中悄然升起了警惕:“你认识我?”
陈骨生笑了笑:“不认识,不过你的胸章上标了部队番号。江北方面都以为常山营全军覆没了,没想到你们被困在这里——附近都是平原,既没有躲避物也没有山坳,你们两手空空地逃跑,只会被当成活靶子。”
陈骨生的出现就像一颗碎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周遭那些零零散散的残兵俘虏见状不动声色朝他的方向走来,目光带着战火淬炼出的锋利和警惕,就像狼群在围猎天敌。
王定北抬手示意部下不要轻举妄动,眼睛死死盯着陈骨生:“你想举报?”
陈骨生没打算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他们的信任:“我从来不做这么无聊的事,三号炮垒附近有几箱武器弹药,够你们用了,等会儿一听见爆炸声,立刻带着百姓撤离……”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头也不回指了指身后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呲溜鼻涕的某个人:
“对了,逃跑的时候记得把那个家伙也带上,他是厉少帅的弟弟。”
陈骨生游走世间,从来不喜欢干涉凡人的命运,就像现在,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王定北信不信就不关他的事了,所以他说完话甚至没有多逗留哪怕一秒,直接转身离开了。
“营长,那个人是谁?过来说了什么?”
见王定北站在原地发愣,其中一名部下连忙走上前来询问,神情难掩担忧。
王定北却什么都没说,虎目锐利眯起,迅速锁定了三号堡垒的位置,只见不远处果然有几名士兵正搬着弹药箱来来往往,身形在漆黑的夜色中不大容易被察觉。
纵然王定北此刻心里有万千疑惑,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暂时压下,他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压低声音严肃道:“你去联系其余的弟兄,今晚不要睡觉,随时注意敌营动静,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一切听我指挥!”
反正境地已经坏成了这个样子,再糟还能糟到哪儿去,王定北选择拼一把。
韩洋能得吴部长器重,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八点三十整,时间分毫不差,营地后方猛地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
这声巨响仿佛代表了某种预兆,只见一团巨大的火球忽然冲天而起,硬生生撕开夜幕,把四号弹药库彻底吞噬。紧接着爆炸声如同滚雷一样连绵炸开,震得地面像筛糠一样晃动,灼热的气浪席卷而出,附近的营帐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整个南海军大营就像一锅沸腾煮开的水,瞬间乱了套,惊呼声、奔跑声、凄厉的哨声和爆炸声混作一团。士兵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惊慌失措冲向那片早已变成炼狱的火海。
然而就在这人人都争相奔逃的混乱中,陈骨生却逆着人流,步履从容地穿过硝烟火光,径直走进了韩洋的营帐。
摇晃不止的营帐里,韩洋正紧扣耳机发出电报。只见他指尖在电键上飞速起落,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滴答”声,因为时间过于紧迫,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电悉:我部后方遭敌精锐突袭,弹药库及粮库危殆,事态万分紧急。着令你部立弃当前任务,全师火速回援,稳固后方。
切切此令!不得有误。】
韩洋伪造南海总指挥部向26德械师发出电文后,接下来就该伪装江北方面向楚百川部发出电文了,只是他不知为什么,眉头紧皱,迟迟没有动手:
“我可以以吴部长的命令假传电文,但是万一被江北方面截获,一定会露馅的,吴部长对战事方面盯的很紧,基本上斩断了万城方面的所有援军,一有异动肯定察觉,除非……”
陈骨生就知道他有屁要放,掀起眼皮问道:“除非什么?”
韩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除非他忽然出了意外中风半瘫,又或者死了,这样江北方面就算截获了电文也无法向他确认。”
陈骨生哦了一声,饶有兴味:“你想让我给他下降头?”
韩洋冷静盯着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陈骨生反问:“吴部长在哪儿?”
韩洋:“燕陵。”
陈骨生又问:“从这里过去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