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512)
却是要去为他的母亲送终。
谢风扬喉结动了动:“天下神医无数,未必没有转机,我也略懂一些医术,或可……”
楼疏寒闻言极淡地笑了笑。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纷扬的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谢兄,我真想让我母亲见见你,她这人喜欢热闹,瞧见你一定很欢喜。”
谢风扬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回去。”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拍打窗纸的沙沙声。
楼疏寒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了谢风扬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是如此真切,像一捧干净的初雪,不掺任何杂质。
“好啊。”
楼疏寒轻声道,
“你再等等。”
他望着谢风扬,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仿佛要把这、这个人、这句话,都仔细收进心底最深处:
“等到明年雪化了,暖和了,我再带你去辽东,可好?”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温缓,仿佛这句承诺已经近在咫尺,只待冰雪消融便能成行。
他当真了。
谢风扬也当真了。
他望着楼疏寒眼中那片难得的、微弱却真实的暖色,控制不住地,缓缓轻点了一下头。
“好。”
山道上风雪漫天,谢风扬一直将楼疏寒送到了山脚下。宫内负责护送的车驾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
他站在原地,肩上落满了雪,却迟迟未动。
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谢风扬才知道,那日楼疏寒为何对母亲的病况避而不谈。
原来,辽东王妃为了能让儿子离京,早已暗中服下损伤心脉的虎狼之药。宫中御医奉密旨前往诊脉,确认她已药石无医,皇帝才终于“开恩”,准楼疏寒返回辽东。
这不是恩典,是一场用至亲性命换来的交易。
而那句“明年雪化”,终究也没有实现。
旬月之后,楼疏寒抵达辽东。
王妃强撑病体,于榻前见子,三日后薨。辽东境内举哀,素缟七日。
然丧仪方毕,惊变骤起,辽东楼氏忽然举旗造反,尽起麾下十万兵士,自燕鸿关一路南下,连破潼北、河陵两道重镇,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消息一出,朝野震惊,天下哗然。
陛下于朝堂之上掷碎砚台,怒极叱曰:“楼氏负恩,其心可诛!”
遂拜镇国大将军卫延为主帅,统三军精锐,并檄令四方兵马,合击辽东叛军。
一时间,天下兵戈大动。
而那时的谢风扬,早已离开书院,独自一人向北而行。
事实上,自从楼疏寒离京后不久,谢风扬便以“游历山川、增广见闻”为由辞别了书院。这段时日,辽东的铁骑打到哪里,他便远远地跟到哪里。为了避开战场与乱军,他不得不绕行山野小径,迂回辗转。
行至苦海渡时,远方忽有闷雷般的马蹄声隆隆碾来,震得脚下冻土都在轻颤。谢风扬抬眼望去,只见烟尘冲天,一队黑甲铁骑正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那滚着金边的旗帜在昏黄天光下猎猎作响,赫然是朝廷的兵马。
谢风扬心下一凛,却面色未改,只牵着马静静退至道旁。
队伍前方,领军的将领显然已瞧见这孤身一人的不速之客,手中令旗一扬,身后百余骑霎时齐齐勒马,骤停的嘶鸣声刺破长空。
“前方何人?!在此作甚?!”
喝问声当头劈来,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气。
谢风扬遥遥拱手,声音清晰平稳:“在下只是一介游学书生,欲往嘉州访友,途经此地,并非故意冲撞。”
言罢,他便牵马走进一旁的荒野小道。
谁料那领头的年轻将领目光如电,在他身上定定落了片刻,忽然一夹马腹,竟是单人单骑直接追了上来!
“吁——!”
马蹄声急,转瞬已横截在前。离得近了,对方玄甲上尚未干涸的血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被冷风吹了过来。
谢风扬顿住脚步,却见那人忽然抬手,一把摘下了头上沉重的帽盔——
一张布满血污、眉宇间却难掩锐利英气的少年面孔就这样突兀撞进视线里。对方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谢风扬看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谢兄。”
竟是辜剑陵。
第328章 抢饭吃
故人相逢,不在书院圣贤地,竟是在这杀机四伏的荒野古道旁。
谢风扬静默一瞬,然后缓缓抱拳行礼:“未曾想会在这里遇上辜兄。”
辜剑陵勒紧缰绳:“谢兄仿佛一点也不好奇我为何会投身军伍?”
谢风扬笑了笑,带着几分了然感慨:“辜兄一向心有抱负,如今天下动荡,内忧外患,似你这等少年英才必不会坐视不理,入仕从戎,本就意料中事。”
他话音刚落,周遭便静了下来,只余烈烈风声,血腥气愈发浓厚。
辜剑陵既不颔首,也不反驳,他望着谢风扬身后马背上简单的行囊,没由来轻笑一声,莫名听出几分讥讽自嘲:
“自你下山后,书院便有许多同窗请愿入仕,称社稷危殆,岂可安坐论道。我本欲请赴北疆,驱除胡虏,谁曾想陛下竟御笔亲点,命我为振威校尉,领前锋营,随卫将军来此平叛。”
“杀来杀去,也不过是同族相残。”
辜剑陵语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风扬:“谢兄,那你呢?你这一路过来,又是为何?”
谢风扬还是那句话:“欲往嘉州寻访一位故友。”
“你难道不知辽东叛军已经打到了嘉州城外,那里已经变成了两军绞杀之地?”
“如今天下何处不烽烟?何处不打仗?”
“你……”
此话一出,辜剑陵喉头一哽,竟觉无言以对。身下战马不安地刨动铁蹄,扬起细碎雪尘。他盯着谢风扬那双平静过分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心头盘旋已久的疑惑问出:
“你那位故友……”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
“是不是楼疏寒?”
天地间一片静默。
大军重新开拔,铁蹄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队伍中多了一抹格格不入的蓝色身影。
辜剑陵策马行至队伍最前方,等到与身后兵马拉开一段距离,这才望着前方烟尘四起的官道,对身旁的谢风扬沉沉开口:
“如今嘉州四处戒严,凭你一人是进不去的,你暂且扮作军中书记,随我一同入城。”
谢风扬骑在马上,落后辜剑陵半个身位。他并未立即回应入城之事,反而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和,像在闲谈一个遥远的可能:
“辜兄,若是圣上将你调去北疆,驱逐胡虏,纵使他日马革裹尸,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这句话清晰传到了辜剑陵耳中。
辜剑陵没有回头,而是勒住缰绳等待队伍跟上,然后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连身下战马都开始不耐地打着响鼻,他才哑声开口:
“谢兄,这世道往往是不遂人愿的。”
“多少人活着时不能顺心顺意,就连死得其所都成了一种奢望。”
“将军不殁于阵前,而没于庙堂之暗矢;文臣不亡于谏言,而摧于党争之倾轧;怀经天纬地之才者,多卒于功业垂成之际,空负毕生心血,壮志难酬。”
他最后侧过头看了谢风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而那些心怀慈悲、欲渡众生之人……”
“往往死于他们想拯救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辜剑陵忽然猛地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策马向前奔去,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一块烫手山芋,恨不能彻底甩在身后。
谢风扬停在原地,望着辜剑陵决绝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对方刚才那句话分明意有所指,细想下去却又空茫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