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468)
“是呀严师,讲讲吧!”
“我们都想听听!”
座中渐起附和之声,少年人好奇心盛,又逢名将在前,皆想听一段尘封的壮烈故事。
严刀静立片刻,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殷切的脸,终是几不可闻地一叹。他合上手中书卷,置于案上,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涩:
“既如此……便依史册所载,略述一二罢。”
堂内霎时安静下来。
“……镜龍十七年秋,镇北将军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州星夜驰援……”
他讲得惊险,堂下也渐渐有些躁动。就在这时,严将军眼角余光忽然发现后排的谢风扬从始至终都没抬过头,对着一沓纸写个不停,全然未听讲授。
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
严将军手腕一抖,指间捏着的纸团便如暗器射出,裹挟劲风“嗖”地一声袭向谢风扬脑门!
谢风扬正神游天外编着他的“绝世武功”,耳畔风声骤至,身体已经快于意识做出反应,条件反射猛地把头一偏!
“嗖!”
那个纸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直接击向身后白墙,留下一道凹陷的痕迹。
顿时满堂死寂。
谢风扬心觉不妙,缓缓抬头,正对上严将军那张阴沉似水的脸,整个学堂所有学子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你,”严将军低沉的声音喜怒难辨,“为何心不在焉?”
谢风扬心想这难道就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硬着头皮起身,轻咳两声,努力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回夫子,学生并未走神,只是听得太入迷了。”
“入迷?”
严将军冷笑,指着书那段记载道,
“好,既如此,尔且细言。史载三千将士为赴战机,弃骡马而攀绝巘,昼夜兼程。朔风凛冽,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贯甲。如此浴血跋涉三昼夜,终抵战阵——此间忠勇坚韧,用兵之妙,何以彰显?”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谢风扬身上,大多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一个乙斋末流、上课还心不在焉的学渣,能说出什么兵法精要?
谢风扬却并未露怯,他略一沉吟,抬眼迎上严将军审视的目光,清晰道:
“学生不解其意。”
严将军大怒:“你——”
“严师息怒。”谢风扬姿态依旧恭谨,声音却平稳有力,“学生说‘不解’,非是未曾听讲,恰恰是因为认真听了,反复思量,才更觉困惑难通,实在无法领会其中所谓‘精妙’。”
他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连前排那名提问的将门学子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严刀盯着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怒意未消,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他没有打断,只沉声道:“讲。”
谢风扬得到许可,便不再犹豫,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把方才那段记载中的疑点一一陈列:
“史书上说,‘镇北将军辜白城接烽火,率精兵三千,自朔风城星夜驰援。为抢战机,弃官道,攀鬼见愁隘口,涉黑水涧,历时三日,终抵断龙岭’,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第一,路程与时限相悖。”
“朔州至鬼见愁隘口,直线九十里,实为崎岖山地,大军行进,日行四十里已是极限。鬼见愁至黑水涧五十里,涧深水急,涉渡艰难。黑水涧至断龙岭尚有六十里,也就是说一共有二百里的险峻路途。”
“史载轻装疾行,无马匹驮运。即便士卒不惜气力,昼夜兼程,三日之内绝无可能走完此程。除非这三千精兵都是骑兵,或者他们走的都是水路。”
谢风扬当着众人的面,用那根铁藤棍隔空扫过四周,洋洋洒洒道:“第二,地理物证不符。”
“严师方才提及‘黑水赭砂漫卷如血霰,沾襟贯甲’,这句描述出自《镜龍风物考》。然而其中记载明确,这种红砂岩脉风化而成的赭红砂,只集中于黑水涧以西十里的河谷,因风向与地势,砂石根本不会向南飘散。”
“而大军由南向北行进,绝无必要、也绝无可能绕行至黑水涧以北,所以这句记载的话,本身便在方位上自相矛盾。”
谢风扬不知不觉已经找回了上辈子当老师的范,拿着“教鞭”在走道间来回踱步,侃侃而谈:“第三,天时选择悖于常理。”
“史书上记载接战之日,为镜龍十七年九月十五。学生查过《司天监·北境月志》,是年此日,断龙岭一带天清无云,月轮满盈,子夜时分明如白昼。”
他说着忽然看向严将军,目光似笑非笑却暗藏锐利:
“严师用兵如神,当知‘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奇袭驰援,贵在隐蔽,忌在光亮。何以辜将军要选一个月光朗照、纤毫毕现的夜晚,正面冲击以逸待劳的狄人铁骑?此举非但不合兵法常理,更有违为将者爱惜士卒之本分。”
话说到这里,谢风扬微微停顿,这才开始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叩在寂静的讲堂之上:
“故而,学生百思不得其解,此段记载若非记录之人昏聩失察,不通地理,不辨天时……那便只能是领兵之人——是个不顾士卒死活、只知纸上谈兵的庸才。”
严将军立于台上,面色由最初的冷肃逐渐转为青白。他并未出言反驳谢风扬的任何一条考据,因为每一条都根植于公开典籍,严丝合缝,无从指摘。
他沉默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终于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沙哑艰涩地开口:
“……史册浩繁如烟,或有笔误疏漏。兵事瞬息万变,非常理可尽度之。”
他看向谢风扬,眼神复杂难明:“你……坐下罢。”
谢风扬依言坐下,却见坐在前方的辜剑陵忽然回头冷冷剐了他一眼,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凝成实质的刀锋,活像是什么生死大敌。
谢风扬此刻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回以疑惑,甚至还偏头看向旁边的楼疏寒求证:
“我得罪他了吗?”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笑意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谢兄方才分析得鞭辟入里,字字珠玑,难道不知……”
他说着故意停顿一瞬,鸦羽般的睫毛轻掀,眸色沉静地看向谢风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那‘断龙岭’一役的领兵主将,姓辜,讳白城,正是剑陵兄的父亲?”
他话音刚落,谢风扬脑中“嗡”地一声响起了系统提示音,一道猩红色的警告光幕陡然在他眼前炸开: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急剧恶化!]
[当前好感度:-50(仇恨/视为仇敌)]
[状态:攻略彻底失败,任务判定为‘不可挽回’。]
[系统将在10秒后启动强制抹杀程序……10,9,8……]
小黑蛇几乎要疯了,勒紧谢风扬的脖子怒吼出声:【卧槽!!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谢风扬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我这就死了????”
草草草!!
早知道刚才不多那句嘴了!!!
就在谢风扬处于濒死倒数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忽地从窗外卷入,不偏不倚把他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哗啦”一声掀起,打了个旋儿,然后轻飘飘吹到了一旁楼疏寒的膝上。
楼疏寒垂眸,修长且苍白的指尖轻动,漫不经心捻起那张纸。
只见那纸上墨迹淋漓,笔走龙蛇,开头赫然是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葵花宝典。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劈头盖脸一顿抽):妈的!你今天横竖都是个死啊!!
第301章 复活
坏消息,谢风扬这局又挂了。
好消息,他还有一次重生机会。
抹杀倒计时归零的刹那,整个世界骤然凝固。窗外掠过的晨风、堂内众人的呼吸、甚至连飘浮的尘埃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一片刺目的金光在谢风扬眼前炸开,一个写满了书院所有人姓名的虚拟大转盘带着浮夸的音效和光晕“咻”地浮现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