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游戏(529)
可他们是死敌,真真正正的死敌。
金玉堂他们都曾经死在楼疏寒手中。
现在,楼疏寒也死在了他们手中。
就算慕容龙泉肯放楼疏寒一命,他也绝不会苟活。
辽东数万将士,一如当年的江东父老。断魂江内惊涛拍岸,一如乌江横隔,项羽难渡。
风雪呜咽,像是有人在问——
项王,你可渡江?
楼疏寒闭上眼。
不……
他不渡。
他早就知道,对岸是一条死路。
第七百世的时候。
楼疏寒性子愈发冰冷怪诞。
他不再让谢风扬靠近半步,不再让对方替自己诊脉。手段一日比一日狠辣,布局一次比一次阴鸷,慕容龙泉数次险死还生,辜剑陵几度命悬一线。
谢风扬被逼着见招拆招,被逼着与他针锋相对。他们在棋盘上互相绞杀,在朝堂上彼此倾轧,在每一处生死关口将对方逼入绝境。
无法讲和。
无法原谅。
像一道无解的题,两个执拗的人,谁都不肯先松手。
这个游戏太过残忍。
谢风扬也会有痛苦到几近疯癫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解救辜剑陵他们,更不知道该如何解救楼疏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
或许是怕谢风扬承受不住这数百世轮回的记忆而变得疯疯癫癫——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总有些玩家活了太多次,精神失常变成疯子。
慕容龙泉他们竟然想要送谢风扬离开游戏。
而离开游戏的规则是,得到所有NPC的100%好感。
这其中也包括楼疏寒。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让人感慨天道的恶毒,他让一群注定成为死敌的人精诚合作才能解锁游戏,这无疑难如登天。
楼疏寒也觉得很可笑。
所以当慕容龙泉他们请求自己给谢风扬一次百分百好感,送他离开这个游戏时,他真的控制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些人啊……
已经在夙世轮回中被谢风扬拯救得几近圆满了是吗?所以可以像菩萨一样大发慈悲,送对方离开游戏,是吗?
可他呢?
他不是菩萨呀。
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地狱里煎熬太久的恶鬼,只会杀人,又怎么会渡人呢?
毕竟,谢风扬从未选择过他……
可无论楼疏寒答不答应,谢风扬都死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因为在九百多世的时候,他盯着游戏简介,忽然参悟了规则——
所有玩家都只能重生一千零一次。
一千零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有重生机会了。
天道或许觉得这个叫谢风扬的玩家会成为变故,毕竟从来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活这么久,为了杜绝风险,亲手将他抹杀了。
抹杀,是真真正正的死亡。
那意味着谢风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一世又一世不厌其烦地来拯救他们。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楼疏寒忽然感到了恐慌。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恨谢风扬,他只是恨对方……
恨对方从来没选择过自己。
但好在,谢风扬又重新出现了。
除了天道,无人知晓他为什么又可以再次参与游戏,但那依旧不妨碍NPC们看见谢风扬出现在学堂时,心底那一丝微弱的酸涩。
崔蒙说,那是他被扇巴掌扇得最高兴的一次。
楼疏寒很想说,那也是他最释然的一次。
因为他忽然发现,只要谢风扬活着就好。
或许是心境变得平和,结局走向也开始变得不一样。
起码,楼疏寒从未想过谢风扬会真的和他在一起。
第一千零一世的时候,谢风扬并不知道所有人都有记忆。他晚上抱着楼疏寒睡觉的时候,经常会纳闷这辈子他们俩怎么这么快就在一起了,楼疏寒喜欢他啥呢?
楼疏寒偏偏不告诉他。
窗外的雨那么急、那么冷,打得枝叶都弯了腰。
但好在谢风扬的怀里很暖和,楼疏寒并不觉得冷,也并不觉得疼。他仰头亲吻着对方的喉结,在黑夜中厮磨缠绵,吻到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掠夺殆尽。
谢风扬紧紧抱着楼疏寒,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这个人嵌入骨血,过了很久很久,黑暗中才响起他低哑的声音,却是说了句让人心头一烫的话:
“楼兄,又能看见你了,真好……”
楼疏寒,你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有多么心疼你。
你也不知道这些心疼是如何在夙世轮回中发酵,变成了心尖难以割舍的一份情,沉甸甸的,比雪轻,比山重。
他从未觉得你是恶人。
他始终觉得自己该护着你。
他努力了那么多世,走了那么多的路,终于可以救你了。
可那终究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对于游戏来说,一生一死,便是一轮回。
楼疏寒被囚十载,一年造反,又一年立国。不过十二年,人间已过又一个轮回。
烛火摇曳,噼啪作响。
有风灌入窗棂,矮榻上假寐的年轻帝王猛然从梦中惊醒。他怔然低头,伸手一摸,却发现满脸泪痕。
第338章 番外后记(三)
“陛下……”
婢女悄无声息打起帘子,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室幽暗的昏昧。帝王静坐在榻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右手,似乎出了神。
她不敢多看,屈膝行礼:
“陛下,辜将军遣人来问,雪已化了大半,明日是否可以启程回京?”
问完她便垂首等着,心想陛下或许和前面几日一样,并不急着回去。
可静默片刻后,空气中竟是响起了一道低哑的声音:
“那就回吧。”
婢女怔了怔,抬眼望去。
昏暗中,她看不清帝王的神色,只看见他仍然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仿佛那只手曾经在梦中试图拼命攥住什么,可终究只剩一片虚无。
队伍启程那日,雪已经停了。
由三千甲士护送的御驾沿着官道缓缓南行,越往京城去,天地间的颜色反而愈发寡淡,就好像辽东的风雪一路追着他们,不肯轻易放行。
入目所及仍是白皑皑的雪山,连绵起伏,层云尽缈。道旁的古松落满了雪,枝干被压得低垂。
车轮碾过冻土,咯吱作响,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又被风吹散。
忽而一声尖锐的唳鸣划破长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苍鹰自雪峰之巅俯冲而下,展开的双翅在灰白的天幕上掀起劲风。它盘旋了片刻,像是在打量这支即将远离故土的队伍,而后振翅高飞,没入更远的云层里。
楼疏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无端想起最后一世。
那一世,谢风扬也是这样站在书院门外目送他的车驾远去。
彼时秋风乍起,那人立在石阶尽头问他,
“楼兄,你若是心有牵挂,会不会回来得更快些?”
楼疏寒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他无声闭目,膝上的手却控制不住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面上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唯有紧抿的唇泄露了心底暗涌的波澜。
谢风扬,
你这一生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的戏,救过多少该死的人?
为何渡尽众生,偏又抛下他们这群流离失所的魂?
千百世来,你结了如此多的善果,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颗偏偏是苦果。
无影无踪,只能用一生去缅怀……
队伍一路南行,辜剑陵策马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言不发。
随行兵将早就察觉了异样,这段日子不止陛下寡言少语,连辜将军也极少开口。周遭静得只剩下马蹄踏雪与车轮碾过的轻响,死寂得令人不安。
忽然,辜剑陵猛地一勒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眉头紧皱:
“有血腥气,全军戒备,保护太后和皇上!”
话音未落,护卫在侧的御林军齐刷刷而动,盾牌斜举,长枪对外,顷刻间结成森严的战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