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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119)

作者: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10:56 标签:宫廷侯爵 成长 朝堂

  萧恒动作干脆利落,从一旁摘下另一枚铁钩将影子另一边胛骨凿穿。影子忍不住厉声谩骂,萧恒松开铁钩,顺势照他脸上来了一拳。那一拳打出一口鲜血在地,合几枚破碎的牙齿。
  自始至终,萧恒未发一言。
  萧玠惊骇至极,一时竟忘记上前阻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意识到父亲的恨。
  死的的确不是萧玠……但死的本该是萧玠。
  被虐杀,被活剖,被畜牲一样宰割,连惨死和痛苦都被以为乐。
  萧恒没有回身,从一旁拿起一枚铁扳指戴上。那扳指镶有一枚长约四寸的三棱铁刺。
  影子扭曲的叫声里,萧恒撑开他的眼皮,挥拳冲眼球抡下去——
  他手臂被人用力抱携住,萧玠已扑身上前,拼命拖拽他的臂膀,急声叫道:“阿爹,阿爹!国有国法,你纵是皇帝也不能滥用私刑!你若因为我虐杀他们,天下人要怎么说你?一个残忍徇私的暴君吗?”
  萧恒不答,顺势用右手把萧玠拦在身后,就要再动左手,突然听萧玠叫道:“你要新法因此失去信力吗!”
  感到父亲浑身一僵,萧玠忙劝道:“阿爹,废除酷刑的是你,你这一刀下去,所有的金口玉言都变成一张草纸。这不是咱们一家子的事,你想想枉死的人,你想想老师!你和老师十数年的心血,你就让它这么毁于一旦吗!”
  萧玠凝视父亲的脸,那张脸孔溅血,宛如修罗。
  “小时候老师教过我,以德报怨,无以报德;以怨报怨,无以有德。所以立国家公器,以直报怨,使所德有扬,所恶有报。”
  他轻声说:“国法会判处他们,既有公理,何劳私刑。”
  ***
  直到从甘露殿坐下,萧玠也没有放开萧恒的手臂。他倒一盏热茶递在萧恒掌心,感觉父亲掌心湿黏。
  萧恒握着那盏茶,突然说:“阿玠,我没和你讲过玉升元年的潮州。”
  “我知道。”萧玠说,“我读过地方志,也读过老师的手记。”
  玉升元年,天灾未解,人祸酿成。血红欲滴的满月,肉香欲呕的汤镬。如同饿殍的土地,如同炼狱的潮州。
  他的父亲化作阎罗,通过惨无人道的方式,从死神嘴里抢出三千条人命。为此,他付出了远逾天谴的代价。
  萧玠问:“你到今天还在梦到,对吗?”
  萧恒浑身一竦,在儿子眼底看到自己如同骷髅的倒影。
  是那个二十年后,他依然深陷的梦境。
  梦见人食人,驱人食人,井然有序地食人。
  他的反应已经给出答案。
  萧玠深吸口气:“我在南秦见到阿寄,他告诉了我将军庙的情形。他们逼你杀一救一。”
  “所以那个梦里,有了我。”
  一瞬间,萧玠怀疑萧恒停止了呼吸。他握紧父亲的手,父亲殊无反应。萧玠深悔自己如此逼问,忙要道歉,这时候,萧恒开口了:“第一次梦到你,只是一张名单。”
  “在食尽尸体之后,要食活人,到无罪的活人时,我安排的先吃我。但在梦里,你的名字排在第一,我一下子就醒了。第二次梦到你,是在那口大锅前,火已经烧起来了。水煮沸了,打雷一样响着。你那时候还很小,是五岁还是七岁?我看到他们把你提起来剥干净,像清洗牛羊一样涮洗你,你哭啊叫啊,喊阿爹救我、阿爹救我。”
  说到这里,萧恒微微战栗:“我求他们,我磕得满头是血,我说先吃我,求求你们别吃我儿子先吃我。这时候,提你的人发话——我看到了他的脸。”
  萧恒看向儿子,问:“你知道吴月曙吗?玉升年最后一个潮州刺史。西琼退兵后,他自刎把潮州交给我,他的妹妹吴薰做了第一个被分食的人。吴月曙拎着你的右脚倒提,你半个头快要伸进锅里,他边哭边问我:怎么,我的妹妹吃得,你的儿子就吃不得?我说放了我儿子,我来替他死。吴月曙问,当时当日,我能替我妹妹死吗?
  “然后他把你扔进锅里。我听见一声巨响。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等我睁开眼时我以为梦结束了,但是没有,吴月曙掰开我的嘴,往我嘴里灌肉汤。我怎么能不知道是谁的肉?但他一个快饿死的书生,梦里却力气奇大。他边灌边说,喝吧,记得你是怎么逼我喝我妹妹的汤吗?喝吧重光,你得好好活着,虎毒不食子啊。”
  说到这里,萧恒停顿了许久,缓了口气再度开口:“后来程忠谋逆,我追到金河边,那夜,梦到了第三次。”
  “梦里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被捆住双手,像牵羊一样牵上台去。我听到……”
  萧恒重重喘息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萧玠靠在他手臂上,柔声道:“阿爹,你说吧,说出来,我要听。”
  “我听到他们,议论你。”萧恒艰涩道,“像当年议论你阿耶一样。”
  他整个身体都在哆嗦,“可我不能杀他们,我害了他们,我愧对他们。他们指点你我不能杀他们,他们那么看你……我还要你被他们吃掉。那口锅又烧起来了,烧锅的手丢掉最后一根柴火,从腰间把刀拔出来割断你手上的绳索。然后,脱掉你的外衣。那种方式,跟上个梦里不一样。”
  萧玠问:“他们要凌辱我之后,再吃掉我吗?”
  他感到父亲浑身剧烈一抖。萧玠看到,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鼻尖滚下……
  不,那不是汗水。
  是泪。
  玉陷园那场暴雨,淹没的不只自己一个人。
  萧玠低声问:“脱我衣服的是谁?阿爹,你看清了他,是不是?”
  萧恒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间,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露出如此不堪一击的姿态。萧玠仍在追问:“是王云楠,是程忠,是许仲纪,还是虞闻道?或者……是他们所有人?”
  萧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许久,他从手掌中抬起脸,哑声说:“你没有挣扎,你越过他们,看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人群外,提着刀,等这一切结束,把你宰割分食。”
  萧玠问:“那个人,是你吗?”
  “阿玠。”萧恒叫他。
  “我在,”萧玠忙道,“我在阿爹。”
  萧恒抬手抚摸他脸颊,叫道:“儿啊。”
  萧玠用力抱住他。
  他永远可靠、强大、坚不可摧的父亲,一直困在潮州的严冬没有走出来。如今玉陷园的暴雨也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精神。
  萧恒哑声道:“阿玠,阿爹没用。你小时候我护不住你,现在还是护不住你。你该留在那边的……在那边,你会好过很多。”
  萧玠用力贴住他的脸,更紧地抱住他,说:“阿爹,我们说好,我离二十岁还有三年,这三年里,我可能还会和你吵架、生气、闹别扭,甚至会说一些很伤人的话。这三年的一些时间,我肯定会后悔为什么没有留在南秦。但你要知道,我不会离开你。这次回来是我深思熟虑后非常自私的决定。阿爹你知道吗,我已经不是阿耶的命了。”
  “可是陛下,你的生死,都在我手里。”
  ***
  内侍阿子由太子做主,葬于京郊白龙山。
  是日,皇太子未遣仪仗,服素,亲扶灵。坟墓落成后,护卫的太子六率先行下山等候。
  黄昏人静,日薄山丘,松声鸦声里,萧玠从墓前跪倒,找出香烛。
  他擦亮火折,缓缓说:“阿子,你家没有祖坟,我让人去问你舅舅能不能落在母家,他也推三阻四。咱们不强人所难,以后我挨着你,咱们做个伴。”
  萧玠点燃香烛,道:“我知道他们能痛痛快快地死,是因为死的不是我,是因为你已经没有父母了。如果被虐杀的是我,这番道理劝不住陛下。没有任何一个眼见儿子惨死的父亲能够忍受。能劝住他,因为他虽痛,却非切肤之痛。你为我而死,我们却踩在你的尸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凝视烛火,“阿子,好弟弟,你是替我死的。我永远欠你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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