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13)
萧玠笑道:“不拘这些虚礼。”
萧玠亲携了她的手,两个人带着女儿走在前列。崔鲲叹道:“她家本煊赫又逢骤变,小小年纪尝遍人情冷暖,性情本就疏冷。又少年才高,多少有些恃才傲物,个性也有些拧巴。殿下不同她计较便是无限天恩了。”
崔鲲难得为人解释这许多话,更少同萧玠讲这些客气话。
萧玠道:“鹏英很器重她。”
“织造离不开她,柳州生计可以说是她撑起了半边天。这么个女孩儿。”崔鲲叹道,“我瞧她,总像瞧见当年的自己。她是一匹千里宝驹。”
***
通往公廨的路上,发生了一支插曲。
临近府狱时,一个皂衣公人边抹眼泪边在大道上烧纸。纸灰纷纷扬扬,沾染萧玠衣裳。萧玠再宽厚待下,无论如何也是冲撞。
东方彻忙走出队伍,去喊那公人:“当街烧纸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向殿下谢罪。”
那公人忙拾掇纸灰,冲萧玠连连磕头求饶,抽噎声还没停住。
东方彻道:“这是黄岩云的兄弟,叫岩峰,州府缺人,岩云便荐他来做个帮手。才任职几天,这就……”
萧玠亲自扶他起来,道:“黄县尉为救我而死,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怪罪他的兄弟?只是白日各有职务,你是不是也该先去做自己的差事?明达,下午送些元宝酒浆,帮我也祭奠一下吧。”
黄岩峰谢恩,仍抓住他手臂不放,问:“殿下,什么时候杀了汤氏狗贼泄愤?我阿兄是听了他的叫喊出去才遇难的,殿下!”
汤惠峦之事分属机要,对外仍是国之奸细,萧玠也不便提起,只得道:“他的事干系重大,我不能私自处决,还要听陛下圣明决断。”
见黄岩峰犹有不忿,东方彻忙打断:“殿下不怪罪你,你也不该得寸进尺。赶紧去忙活吧,刚刚徼巡队还找你呢。”
黄岩峰攥紧拳头,狠狠擦了把脸,抱起没烧完的纸钱告退了。
那堆纸钱烧在大街当中,由公人急忙赶来清扫干净。哪怕站在后侧的虞仙翚,衣襟也沾了灰烬,慢慢掸着衣袖不知想什么。
萧玠对崔鲲道:“厢房已经打扫出来了,一路舟车劳顿,鹏英先稍作歇息。半个时辰后,咱们前堂见面。”
半个时辰又过两刻,萧玠还没等到崔鲲。几个送饭食的婆子说:“倒见了虞织造,似乎给天使量体裁衣去了。要不我们去催一催?”
萧玠笑道:“也不急,裁衣是件功夫活。崔使君不是废公之人。”
再过两刻后,崔鲲匆匆赶来。萧玠笑道:“屋里这么热么,鹏英鬓角怎么湿了?”
崔鲲只笑道:“紧走了两步,叫殿下多候了。”
萧玠笑道:“你却给我打这些官腔。你做这个伯乐,虞娘子也惦记你的知遇之恩,给你裁了新春袍?”
崔鲲一愣,“是。”
“言归正传吧。”萧玠道,“鹏英没有宣旨,那陛下是有暗处的口谕,是不是?”
“知父莫若子。”崔鲲笑起来,“殿下知道,齐军有意与我们交换战俘。孔如期将至,齐国先头部队出动,把咱们的俘虏送到了委蛇山边上。这件事,殿下怎么想?”
萧玠一张脸沉静下来,片刻后道:“我起初是有杀俘的心。但这些畜生的性命,比不上我们出生入死的战士。我答应换俘,也已经派人把齐军俘虏押送去边境了。但齐国必须把屠城的军官交给大梁,这是我的条件之一。”
崔鲲道:“汤惠峦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玠一下子了然,萧恒既然派崔鲲前来,决计告知她汤惠峦的真实身份。萧玠问:“陛下有何旨意?”
崔鲲道:“十数年来,齐国细作深植大梁,已成肘腋之患。我们在清除之余,更需要清楚对方动向。但真正打入齐国上层的内线只有一个‘抱香’。樾州之变后,汤惠峦的内奸身份确凿无疑,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会取得齐人完全的信任。”
萧玠揣测:“陛下的意思是……把他作为俘虏送回,让他这条内线继续安插齐国?”
崔鲲道:“陛下说,先要问汤二郎的意思。他若不愿,绝不强求。等齐梁和谈后,陛下会赦免其罪,诏告四海为其昭雪。”
萧玠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陛下这道旨意,看似逼他,实则救他。”
对汤惠峦来说,有什么可昭雪的?那道军令的的确确是他写的,樾州的的确确因此蒙此浩劫,他的家乡因为他沦于战火。就算陈明真相,樾州人民真的会理解接纳他,再也不唾他骂他怨怼他?
他的罪孽永世难赎,他的人生和汤氏被刨的祖坟一样,再也无法修复如初了。
更何况……
萧玠想起前几日京中送来的书信。
汤惠峦之母因其子罪过,也追随先夫悬梁自尽了。
父母皆因其而死,汤惠峦不会活下去。
除非他活着,还有莫大的价值。
萧恒把这忍辱负重的价值施加给他。
汤惠峦一定会活下去。萧恒太了解一个人赎罪的心。为了这颗心,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什么都撑得下去。
萧玠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碎纹密补,像一段叶脉。他道:“我亲自去和他说。”
***
黄昏时分,萧玠从府狱回来,向崔鲲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崔鲲叹口气:“兹事体大,以汤二郎如今身体也难以戴枷远行。臣会以犒军名义前往边关,叫他坐轿跟在队里。等快到西境,再给他换上刑具。”
萧玠自言自语:“他家里还有个弟弟,也不能让他写封信。”
崔鲲只说了半句:“事已至此。”
堂内一片凝滞,是死水潭无声无息地弥漫上来了。崔鲲搜肠刮肚,终于想到能打破僵局的话题:“西塞战局安定,小郑快回来了么?”
说到郑绥,她看到萧玠眼中华彩烟花一样一绽。萧玠笑了笑,有点温柔韵味:“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不定你们能碰上他。”
“若碰上他,要不要捎什么话?”
崔鲲本是打趣,不料萧玠认真思索起来。他脸上升起一片晚霞般的沉静,想了这么一会脸颊居然红了,说:“等他回来吧,回来我亲自和他说。但有件东西,还望你转交。”
他终于将那只香囊交给崔鲲。崔鲲看到表面的淡淡血迹,一时心惊,也摸不准萧玠用意,“殿下这是……”
萧玠道:“他若问,就说陌上无花,望他快马加鞭,速速归来。”又补充一句:“女儿想他了。”
***
崔鲲告辞出门,在不远处看到静候的虞仙翚。
崔鲲脚步一顿,还是走上去,问:“有事?”
虞仙翚点点头。
崔鲲道:“殿下在屋里,你去就是。”
虞仙翚道:“我不找他。”
崔鲲叹口气,慢慢往自己厢房走,问:“找我做什么?”
虞仙翚跟在她身边,这时候她才会流露出一些小女儿情态,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崔鲲道:“明日一早。”
虞仙翚问:“我能跟去么?”
崔鲲道:“我去办公,你这次不能。”
虞仙翚应一声,没有再问,也没有离开。两人静静行走,直至崔鲲房门前。
崔鲲问:“还有事?”
虞仙翚仰头看她,“我再给你量一量尺寸,上次有个数目,我记得不对。”
崔鲲看她一会,没有应允,也没有逐客。她先行跨进门,然后听到女孩裙摆扫过门槛的窸窣声响,和门扇的轻轻合拢之声。
***
崔鲲身负公事,没有耽搁太久。当夜人定之时,一个瘦如竹竿的身形被搀扶进一顶青呢软轿,第二天晨光初现,崔鲲就在樾州公人的护送下挥鞭西去。鱼肚白的天光下,天地一片汪洋,一切事物变得模糊不清。那顶小轿像一只远离河岸的孤舟,一片吹离树根的落叶,从此去国万里,未知此生能否再有回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