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81)
萧玠本来想,地动这种天灾怎么会真的有人和神明关联起来,现在才发现,他早就脱离了南秦这种信仰根深蒂固的文化环境。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对神的威力坚信不疑,就算是秦灼……
他虽然变革,做出对光明大逆不道的叛逆,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寄。
他心里未必是不认罪的。只是他至高无上的父母神,比不过他的孩子而已。
越来越响的叩头哭诉声拧成一股:“君王失序,苍天震怒!光明亡矣,国将不国!”
萧玠感觉喘不过气。
所有人义愤填膺,哭声如雷。
但,这真的是君王失序的灾祸吗?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果全南秦的百姓都这么想,那就是。”
听到回答,萧玠才意识到他问出了这句话。尉迟松注目人群,脸上反射的黄昏之光堪称冷酷。
“百姓对神明的虔诚,归根到底还是一种趋利避祸。明山地动前,南秦应该没有因变法引起太大的动乱,因为神明只是泥胎这是一件事实。就算把光明神摔成碎片,也不耽误一个人正常过日子。现在民怨沸腾,不是因为秦公叛逆,而是因为他们认为是秦公的叛逆招致了灾祸。
“百姓会因为灾祸而怨恨甚至推翻一个君王。”尉迟松说,“同样,如果谁能消弭灾祸,谁就是真正的圣主明君。”
***
陈子元没有久留,还有太多事务需要他跑动。他走后,尉迟松让萧玠骑上白马,自己牵马引他回去。
萧玠要推拒,尉迟松说:“你听话。”
萧玠便不再固执。尉迟松牵马缰,他就要扶着尉迟松的手。
尉迟松察觉他手冷,问:“害怕?”
萧玠不说话。
尉迟松说:“今天很厉害了。多少将士见了都要呕吐。”
萧玠说:“我在樾州的时候已经把胆汁吐出来过了。我原本以为我不会害怕了。但……但一个活人这么死了,这么多人都这么死了,我还是很害怕……对灾难的害怕,很无力,也很无助。抱着他尸体的时候我以为我回到了樾州。在灾难面前,我和一个蝼蚁没什么分别,我什么都做不了。”
尉迟松说:“其实你可以好好看看那座神祠。”
萧玠心中突地一跳,从马背上扭头。
所有人还在那半座神龛前叩首,神龛之内,端坐一个损毁极其轻微的泥像。
一条白龙环绕其左,一头白虎护卫其右。
他穿着奇特,不是南秦服装,而是中原的祭祀服饰。
这是个穿戴九旒玄服的男孩。
眼泪涌出时,萧玠似乎看到化作碎块的匾额再度合拢,再现那金光闪烁的三个大字——
太子祠。
我是大梁的太子,南秦在奉皇七年之后就停止向大梁纳贡了。
也就是说,在我出生后他们供养了我整整七年。而他们供奉我的香火,直至今天。
我是阿耶的儿子。这是我祖宗的地方。这是我背离多年的另一个故乡。
我对她负有的责任,并不比阿寄要少。
蚍蜉难以撼树,但我这个蝼蚁有集结全部力量的本事。我可以把这棵树抛到天外。
因为我能号召亿万蝼蚁。
萧玠抬手拂去眼泪,拉了拉尉迟松的手,说:“回家吧。”
尉迟松认镫上马,并不急着挥鞭,对萧玠道:“之后的事不要有负担。还有我。”
萧玠轻轻说:“我知道。其实你在的话,我什么都不怕。”
尉迟松一只手抱紧他,另一只手挥动马鞭,骏马从清理出来的道路上撒开四蹄。远处的暮天色彩变幻,一会像只棺材,一会像秦旭形状的一枚棋。
但愿他真的知道我是谁。
但愿他知道,在南秦,我究竟有什么能力。
第169章
余震基本结束,灾区不再需要这么庞大的人力消耗。虎贲军分批收拢,相关事宜由王城守备军接管。一个乌云退散的晴天,虎符终于脱离女人的掌心,落入青鸠台一只宽大的青年之手。
军权正式移交,说明秦温吉终于对新君表示臣服,继位仪式也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礼乐演习之声越过高墙,吹彻光明台废墟和灵堂,却没有掀动萧玠麻衣的一片衣角。
他这几日食量很大,沾有酥饼碎屑的碟子放在供桌上,和香灯混合出一股油脂特有的芬芳。尉迟松已经抬了一桶新冰进来,萧玠便默契地转到后堂,听到棺盖打开和冰块哗啦啦响动的声音。
他耸动鼻子,试图从满屋灯油香味里抽取一缕尸体腐烂的臭气,却闻到了郁金香草和黑黍尸体发酵后的香气。王崩大肆,以秬鬯渳*。过了这么多日,他们可算腾出功夫准备香汤黍酒给秦灼沐浴了。
这股香美之气正式把秦灼死讯布告天下,他马上就要成为一个遁入亡灵世界的先君先王。那么多的壮志雄心、情仇爱恨,都不做数了。都不做数了。
不久,神祠召开朝会,正式声明,新君将于仲秋继位,在明山举行封禅。在正式举行典礼前,新君先于宗庙供奉生母灵位,追封苏氏夫人号,令苏夫人遗骨与悯公合葬。
不仅要把秦灼的寿辰变成他的继位典礼,还要效仿萧恒当年明山封禅。
好大的野心。
但让很多知情人惊讶的是,萧玠没有对秦旭继位仪式产生异议。这段时间国库无法打开,萧玠甚至还发布令旨,让相邻的大梁州府暂时拨银救急。
众人体味过来,这是萧玠作为下任梁帝的政治态度。梁秦交恶多年,萧玠希望两地修复外交关系,自然不能敌视一位板上钉钉的新君。或许他心中有万般憾恨,但为人君者,须忍常人之不能忍。
***
八月十五,风和日丽。
钟鼓齐鸣万众瞩目下,承载秦公的辂车驶出温吉城。
再见这样的盛大典礼已过二十余年,上次的主人公朱颜玉貌打马过街的形象尚未在人心中磨灭,身体已化作朽骨,等待新君继位后安排他进入王陵和祖先会晤。旧时代的故事已经过去,现在,举国欢呼雀跃,目睹一轮金黄旭日如同车轮挂上城头。
“那是光明神的天车。”一个老辈人说,“神王受新君感召重回人世,灾难停止了。我们被宽恕了。”
不久前还是废墟的道路被清理一新,在鲜红氍毹遮盖下看不出半分伤痕。秦公辂车在经文唱诵和满天鲜花下抵达明山。
明山的疮痍已然消退,重新化作一方青春仙境。略有损毁的秦氏宗庙也修葺完毕,历代秦公在青山绿水间等待新君认祖归宗。
一片肃穆中,新君秦旭开帘下车。
他形容俊美,礼服加身更见威仪,完全是众人盼望的君主形象。
辂车后的肩舆里,响起大宗伯的声音:“请苏夫人神主。”
虎威营都尉聂亭捧过神主,单膝跪在秦旭面前,将神主奉过头顶。
秦旭接过,对肩舆躬身,遵照仪式,念道:“臣母苏氏,秉性柔淑,明敏温厚。衍乎圣祚,宜合正统。今供奉宗庙,与父悯公共受丰絜。上问神王,此行可否?”
所有人等待大宗伯的允诺声,但郑挽青的回答突然被一道如同惊雷的声音盖过。
有人掷地有声道:“不可!”
人群訇然中开,一个身披甲胄的中年男人从中走出来。
聂亭遽然变色,从地上立起,“褚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褚玉绳道:“苏氏女不能入宗庙。”
聂亭喝道:“苏夫人和悯公虽无媒妁,却生育新君,如何进不得宗祠!”
“这是我所为的另一件事。”褚玉绳用手指了指秦旭,“大王谁都能做,他不行。”
人群间已经响起低低议论声。聂亭强压怒火,上前拉住他,低声道:“你发什么疯?这是咱们将军的儿子!你给将军守陵多年,知道他身后孤苦有多萧条!将军追谥君位,他的独子继位称君,这是应当应分!”
“他如果有儿子,那的确应当应分。”褚玉绳扬声道,“但悯公二十四年,就没沾过半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