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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160)

作者: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10:56 标签:宫廷侯爵 成长 朝堂

  生死关头,虞山铖只能最后一搏。他下令点燃火炮,以这些铜炮的口径和威力,绝对能把宫墙和太子军队一起炸成焦炭——
  数口炮车,无一作响。
  是臭火——太子把人安插在了他身边。
  虞山铖深吸口气,看来,太子在入宫之前就做好安排。
  不,更早,从第一枚棋子落下之前就开始了。
  他盗走了萧玠的假玉符,萧玠盗走了他整个计划。
  满盘皆输。
  他睁开眼睛,注目太子,这个皇帝的孤雏,已经从那片和他儿子一块沉沦过的泥淖里挣扎出来了。这不是件好事,但也算不上太坏。活人的一切,马上与他无关了。太阳和永巷边两堵墙体已经把阴阳之界画下来,太子站在阳光里,自己站在阴影里。每个大梁人都知道,阴阳通常是死生的暗语。这一刻虞山铖想起他原本意气风发的儿子,儿子如今蜷缩的后背像个魂灵一样在他眼前闪过,灰暗的,绝对晒不到太阳。但又微光闪烁,并非全然的阴翳。
  这一瞬虞山铖不仅看到结局,甚至明了了起因。成王败寇,这是他戎马一生的老父从小给他的训诫。他听到尉迟松请旨,问太子如何处置,太子毫无感情的声音落下,像个春雷在地面上爆炸。
  太子说当即格杀。
  ……
  尸体仆地的扑通声响起时,萧玠一只脚登上车辇。
  他顿住了,尉迟松当即要搀扶,却被一旁的郑绥制止。萧玠就这么一只脚在车,一只脚在地,很久没能把身体拖到车上去。直到公卿们的鲜血蜿蜒到他脚下,萧玠终于抬起那只木舄,在车上留下一个祝福似的红脚印。
  郑绥问:“要去见陛下吗?”
  他冷静道:“回行宫,立刻。”
  车驾驶动了,萧玠却觉得自己在静止,是世界摇摇欲坠起来。血洗过的太阳依旧悬挂高天,一顶金冠般晃晃荡荡地戴在两仪门上。太子车辇穿门而过时,太阳也照耀他,阴影也覆盖他,生死都施加给他。那顶把他父亲压得半死的冠冕,现在戴在他头上了。
  他尽力不去看脚底,但那个血脚印随着车驾颠簸,像一片纸花落在水上一样,自己漂浮到萧玠眼前。萧玠闭上眼睛,看不到了却能听到。他听到那个夜晚,扮作内侍的虞闻道跪在他脚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说——
  “我爹要造反。”


第100章
  萧玠推开西暖阁的门时,沈娑婆果然已经坐在床边等他。
  他穿着他们头一次见面的那身素色春衫,手正调动琵琶轸子,那是萧玠作为赏赐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他看见门外龙武卫簇拥下的萧玠,跟看见平日下朝回来的萧玠一样,只笑道:“殿下回来了,没去春祭吗?”
  萧玠道:“中午才过去,不着急。”
  他跨进门来,没有任何示意,身后的郑绥已经将门关上。太阳一下子隔绝在外,屋里照进的阳光立马阴成腾腾的雾气,显得鬼气森森。
  这不是沈娑婆第一次见萧玠穿吉服的样子,却是他第一次无比直观地意识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情态百出是甘愿。当他盛装严服出现之时,那些春宫秘事沾不上他的衣角半分,这的确是个万人膜拜的皇太子。
  皇太子萧玠走上前,看到红被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涸的浊痕,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沈娑婆的,宫人彻底打扫之后,仍有痕迹遗落。萧玠没说什么,仍像个情人一样地从沈娑婆对面坐下,坐到了那块痕迹上。这么一坐,他仍能感到腰背的酸痛。
  他从袖中拿出放玉符的匣子,放到沈娑婆面前。
  沈娑婆看了一眼,淡淡道:“哦,是臣拿给的嘉国公。臣和他们一直有交易,他要,臣就给了。”
  萧玠并不意外,语气平静:“为什么。”
  沈娑婆调好了轸子,上手试弦,却说起另一桩事:“殿下记不记得,咱们定情那夜,你从头到尾看完的那出禁戏。”
  “那个故事里,男人腹中的胎动是你,但被掼下去的襁褓,是我。”
  萧玠没说话,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无话可说。
  反倒沈娑婆有些感慨,道:“殿下应该知道,怀帝崩逝、也就是她三十岁那年,生了一个男孩儿。她没给儿子取好名字,否去的便有百数之多。孟露先才高八斗,整整一个月也未能定夺。孩子一出生,怀帝就册他为太子,因他生在三月,劝春三月梨花最好,便取了小名儿,叫阿梨儿。从此,梨木称太子木,林囿称太子苑。”
  沈娑婆脸上,像开了一朵盛到极处的昙花。看似艳丽,马上就要枯萎了。他道:“再过一年,秦公二十四岁、今上二十二岁那年,也生了一个男孩儿。和怀帝不同,这个男孩儿在腹中三月时就有了名字。玠者大圭,其意昭昭。他会是天子和诸侯共同的掌上之宝。他那时大约才……”
  沈娑婆松开琵琶,用手比了比,说:“这么大小,像个……”
  “像个橙子。”萧玠接道。
  “是,橙子。”沈娑婆颔首,“只是北方的橙子很难好吃。幸亏是个南方的种子,虽然病殃殃的,但也长到了这么大。不像那棵梨树,一种下就死了。”
  萧玠道:“我听宫人说,那个孩子被怀帝掼在阶下,当场血肉模糊了。”
  沈娑婆笑道:“是,但那并不是怀帝的儿子。教坊都知郭雍容有一个出生不久的外孙,他做了回程婴,用自家的孩子换了他。殿下知道,教坊多的是怀帝旧人。”
  萧玠问:“既如此,为什么把他交到何仙丘手里。教坊旧人会虐待怀帝的儿子吗?”
  “他不只是怀帝的儿子,也是杀害怀帝的凶手的儿子。那个孩子,是范汝晖的种。”沈娑婆提起一个名字,“至于何仙丘……殿下或许听说过,怀帝有个叫贺蓬莱的表弟。”
  蓬莱者,仙丘也。
  萧玠睫毛一颤,“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但精神出了问题。当他想起这是他姐姐的遗孤时,待这个孩子千好万好。但一想起这是范汝晖的儿子,他就要施暴,要殴打。他逼迫这个孩子学怀帝的琵琶技艺,五岁时弹错一个音,就要穿单衣在腊月天弹到半夜为止。睡觉前经常掐着他的脖子,问你为什么不去死,醒来时就坐在床边给他敷药,掉着眼泪问,阿梨儿你要不要喝鱼汤。”
  那笑意似乎镌刻在沈娑婆脸上,他还在笑,他说:“殿下,至亲要杀你的感受,你并不明白。噩梦永远不能成真,但我就是这么过活的。我时时刻刻觉得自己应该去死。殿下,他们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萧玠没有去接这段情绪的尾巴,静了一会,继续道:“但何仙丘死了。他死之后,你为什么不收手?”
  沈娑婆反问:“他死了吗?”
  “你亲手杀了他,禁卫当场验了尸,我瞧见了。”
  “眼见未必为实。”沈娑婆笑了笑,“不过现在,他也快出现了。”
  屋里安静下来,春日暧暧,罗帐低垂,空气里甚至还残存着昨夜的麝香腥气。两个情人坐在红床边,却像两个仇人坐在血泊里。好一会,沈娑婆捏住琵琶颈子横抱在怀,终于肯讲那件最残忍的事:“殿下早怀疑了吧。”
  九道旒珠帘子将萧玠的脸隔绝在后,他真实的情绪也无法从声音中判断出来。萧玠道:“没有那么早,之前我只以为是你旧疾发作。直到见了虞闻道,他告诉我,他父亲要谋逆。从他的话里,我发现虞山铖对我的日常动向了如指掌。我就知道出了内鬼。”
  “我真的不想怀疑你,但那些画面就往我脑子里跑。我想起追查阿芙蓉案,每次都是你言语点拨。在潮州时,郑绥说了枇杷膏的事,你明明没在当场,却能捻着酸说梨膏。那天晚上我见虞闻道回来,你急了,讲到《搜神记》,但《搜神记》是送你离开柳州后,我为了纾解压力才翻看的,回京之后落在陛下那里,再没有看过……还有,那晚你告诉我,你眼见我和虞闻道相会。但你没有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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