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28)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六月底,一个似乎与平常无异的夜晚。子夜时分,萧玠的衣摆扫过秦寄双腿,在缕缕香烟中再度怀抱神主出门。
他异常的夜间活动立刻惊醒了厢房守夜的瑞官,他先闻到一股异香,发现殿门被推开一隙,殿中香炉已经燃烧。
瑞官无比惊恐,蹑步赶往庭中,萧玠的翩翩白影映入眼中时他险些尖叫出声。
又出事了,好容易消停两天怎么又出事?今天受了什么刺激?
瑞官试图叫人的嘴巴被一只手捂住,呜呜呀呀里看见秦寄近在咫尺的脸孔。
瑞官挣扎道:“殿里生了香,殿下又发作了,咱们赶紧请太医啊!”
“你没看到他睁着眼睛吗?”秦寄像盯竿的渔父一样紧盯萧玠身影。他嘴唇平静地张合:
“他点的是返魂香。”
*
萧玠将神主搬上棺材,自己也爬上去,又让神主坐在怀里。梨木死躯散发出一股奇异香气,经月光晒过产生近似枇杷成熟的味道。这股香气熏陶里,萧玠垂头看自己的脚,像跑到草坡上相送郑绥一样,也忘记穿鞋。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月光青青,如同生烟。面前烟气散去,萧玠看到,自己赤裸的脚前出现一双靴子。
他顺着那双靴子往上找,找到军官的长裤、挂有黄铜军牌的躞蹀腰带、紧实的小腹和胸膛,然后是郑绥含笑的脸。
萧玠痴痴道,你来了。
我来了。郑绥抚摸他的脸颊,柔声说,我来等你告别。
哦、是,告别。萧玠嘴唇嚅动,许久,抬头看他,……可我不想告别。
郑绥轻轻叹气,抬手擦拭萧玠脸颊。萧玠的眼泪把他冰凉的手指浸到冰冷,低声道,我不想告别,我不想你离开,我不想我们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走了。我还有很多话没告诉你,我想告诉你我做出决定了,我想告诉你……我的心。
萧玠哑声说:我小时候,爱过你。
郑绥说,我知道。
但沈娑婆和虞闻道的事情之后,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去爱任何一个人了。可我没想到,这三年时间,足够让我重新爱上你了。萧玠呐喊道,我爱你……我现在爱你啊。
郑绥说,我知道。
萧玠哇地一声哭出来,他抱紧郑绥的腰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给你。我好后悔,我好恨啊!
郑绥说怀抱他,摩挲他的后背,明长,我都知道。你也知道,我只盼你好。
好起来,我们还会见面吗?
以后每年六月二十,也就是今天。郑绥道,无需祭奠,不必相飨,君呼我,我必见。
萧玠揪紧他衣料,喃喃道,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十一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在老师的院子——你父亲的院子里。我说你知道吗,这里原来是一棵樱桃树。你问我甜不甜。
我吃到了。郑绥笑道,很甜。
月光逐渐明亮,那股淡青香气渐渐稀薄。萧玠凭靠在郑绥怀里,感觉像搂抱一团逐渐消散的雾气。他整个身体哆嗦起来,泪花乱颤,像一个溺水的人挣扎着仰起脖子一样:你能再亲亲我吗?最后一次。
郑绥垂首吻住他。
萧玠抬起手臂,在神主掉落时搂住郑绥颈项。他竭力感受郑绥的嘴唇牙齿舌头,吮吻纠缠着被泪水灌满口腔。在他即将无法呼吸要强撑着继续时,郑绥放开他。这时神主坠地的声音才传进他耳朵里。萧玠抬起头,枯枝残叶送来一段沙沙摇曳声,明月依旧在天,亦照团圆,亦照离别。
第136章
郑绥从萧玠的夜间生活离开了。萧玠的夜晚挖空了一块,那块失去生气的神主已经无法填补他了。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以超出萧恒预料的速度振奋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旭章一直陪伴丧子的郑素夫妇。按道理,郑素实际是郑绥的表兄,但他的确恪尽二十年的父职,像青不悔抚育他一样把他的独子抚育成人。又几日,郑素回乡为青不悔修墓,旭章要求一道前往。
战争和生死已经把萧玠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大孩子了。临行之前,她写了一封笔迹稚拙的信,请萧玠出宫相见。
萧玠得以在那座枇杷茂盛的院落里见到她。
郑绥十四岁上战场,就确立了死后不准家人服丧的规矩。萧玠便看到一个雪青色身影鸽子一样在树上翩跹飞舞,旭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
她坐在枝杈上,腿上放一只竹笸箩,两只小手从绿叶间摘取果实。一见萧玠,她便高兴招手,把笸箩抱在怀里,像只小猴子一样灵活地攀着树皮溜下来。
萧玠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急声问:“怎么爬到树上去了?谁送你来的,只你自己吗?”
小姑娘由他抱着,小声道:“阿翁送我来的。阿翁说爹从小就会爬树了。爹会的,我也要会。”
说着,她将笸箩递到萧玠面前,“送给阿耶。”
萧玠接过,笑道:“谢谢囡囡。”
“我听阿翁说,阿耶小时候咳嗽,爹就种了这棵树,每年都是他自己摘果子,配好方子,熬成膏给阿耶吃。”旭章走上前,小手牵起萧玠手指,“爹不在了,但还有太阳。那个方子的字太阳都能认下来了,以后太阳给阿耶熬枇杷膏。”
萧玠涩声道:“好。”
旭章小声说:“你要好好的呀。我好害怕。我怕你也不要我了。”
萧玠蹲下身,放下笸箩紧紧抱住她。他脸抵着旭章的脸,旭章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脸庞滑落了。
她听到阿耶的誓言:“囡囡放心,阿耶会好好活着,会活好长好长时间。阿耶绝不会抛下囡囡。枇杷树为证,你爹为鉴。”
旭章伸出胳膊抱住他的颈项,嗅着他颈边淡淡的降真香味。那味道和枇杷的清香气息,一起酝酿成家庭给旭章留下的嗅觉标记。她想尽一份孝心,去祖父墓前待一段时间,可她又害怕,怕一离开阿耶,阿耶也会像爹一样一股风似的离开了。她想和阿耶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此时此刻,阿耶的声音给了她重如千钧的力量。她知道哪怕天崩地裂她的父亲也不会食言。
送走旭章后,萧玠的闲暇时间全部扑到秦寄身上。他空得太厉害了,他得用什么来填郑绥之死挖出的那块血淋淋的窟窿。他给秦寄安排课业,料理起居,桩桩件件都要过手。不可思议的是,对萧玠这种越界的管理,秦寄居然全盘接受了。
自冥婚一事之后,秦寄一直住在他的寝殿里。宫人难免往其他方面揣测,两个人也没有解释。这段时间萧玠看出来,秦寄读书全由性子。他四书五经一概未读,但兵书韬略却学得透彻,李太白的诗几乎全念过一遍。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个性,秦灼竟也没有纠正他。
秦寄道:“他少管我功课。”
萧玠看他的经籍课业多了,连叹气都省了:“没给你寻个伴读吗?”
找过。说到这里,秦寄像想起什么,冲他咧嘴一笑,神态狡黠,“被我几拳打跑。还有一个,断了他家的子孙根。”
他说这话盯着萧玠的眼睛,看似吊儿郎当,实则一瞬不瞬地警觉萧玠的细微反应。
秦寄枕着双手倚着椅背,“从此恶名远扬,神憎鬼厌,满朝都说若有一天我来当政,必是暴君。”
萧玠眉心蹙起,却问:“他们冒犯——羞辱你了?”
秦寄脸色变了。
萧玠道:“你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能下此狠手,大抵受到侮辱。”
秦寄那点震动的神色飞快掀过去,“你猜错了。我是南秦的太子,没有人敢侮辱我。我乐得当这个暴君。”
“暴君先不讲,但大抵是个昏君。”萧玠拿过他的策论文章,翻给他看,“治国以经,你却把圣贤骂了个遍。”
“絮絮叨叨,好不厌烦。”秦寄道,“我们南秦治国靠神,不靠经。”
萧玠看着他的脸,很桀骜,也冷淡,但仍有一股不符年龄的疏离之意出现在他的少年脸庞上。萧玠知道,秦寄远走绝非意气用事的缘故,他又是为什么背离光明宗,连秦灼都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