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67)
他们当夜的话题从天子中断了。第二天他把那个玠字拓在纸上递给姑父,姑父被嘴里的粥呛得大声咳嗽。
秦寄很有提问的智慧。这是阿耶不会回答的问题,也是姑姑一定会告诉阿耶的问题。只有姑父会为他保全秘密。
他在姑父那里知道了这个人的全名和身份,萧玠,敌对已久的大梁的皇太子。那个可疑天子的儿子。真正爱吃乳品的人。
有了这些,要推测萧玠的身世是一件不怎么困难的事。
他的表兄秦华阳再次被他拉过来,听他问出那个致命的问题:“萧玠是不是阿耶的孩子?”
秦华阳不说话。
秦寄说:“你说过孩子都是娘生的。”
秦华阳说:“有例外。”
“萧玠是那个例外吗?”秦寄问,“我是那个例外吗?”
秦华阳答非所问:“舅舅只能有你一个儿子。”
秦寄的思维很跳跃,他见过妇女怀孕时隆起的腹部,也见过秦灼带疤的腹部。他没有再问。他已经有了结论。
当晚,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在近乎梵音的吟诵声中,层层金莲开落,在黑泉上浮成羽毛般的金舟。他立于其上,飘过群山指缝,望见了灵妃的男相。
那是个穿红衣的男人,戴金冠,耳坠七片黄金柳叶,抱一把朱红箜篌睁开眼睛。这时他被摄入光明神的金黄瞳孔,在那里他望见暗神穿白袍的背影。她怀里有儿啼。他看她蹲下身,将婴儿泊在一朵白莲上推远,那孩子渐渐飘成一片水中月亮。那白衣人转身,露出一张属于秦灼垂泪的面孔。
在秦灼的故事碎片里他梦到两个孩子。没有自己,和那个缺位的父亲。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拼凑起梁天子和秦灼剩下的故事,一个标准的鸟尽弓藏式的君臣结局。因为存在萧玠,也是一个负心薄幸的家庭结局。
他和那个萧玠一样也不一样。萧玠有两个父亲,有过一个幸福的童年。而秦寄只有一个父亲,和被那个背弃他父亲的梁天子摔碎的童年。
秦寄终于找到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要解决这个根源。
但他没想到,在他去找根源之前,根源先自投罗网地找了上来。
萧玠快死了,想要见他父亲最后一面。
第160章
收到消息的那个夜晚,他发现秦灼在太子祠割血。
剑锋刺破手臂释放血液的同时,秦寄感觉到幻痛。他憎恶损伤秦灼的一切东西,包括萧恒,包括萧玠,包括神。
神应该爱孩子不是吗?需要血供养才赐下祝福,那跟恶鬼有什么区别?
秦寄不信神,他讨厌神。
但他一直没有解掉手腕上的光明钱币,秦华阳告诉他,那是他出生后秦灼送给他的护身符。
后来他知道,秦灼自己的钱币早给了萧玠,虎头剑的另一把早给了萧玠,传说中应该留给自己的落日大弓也给了萧玠。
秦寄讨厌萧玠,嫉妒萧玠。他嫉妒萧玠拥有的完整童年,嫉妒萧玠能让父亲把心割出一大半。
但秦灼爱他。
秦寄还是讨厌他,但也想他好起来。
在秦灼即将北上的时候,秦寄生了一场蹊跷的重病。他意识到这是大人间的博弈,拿自己赌萧玠,他对此并不乐观。
但出乎意料,秦灼选择自己的命,放弃见萧玠最后一面。
这让秦寄有点愧对他。
萧玠病重的半年,秦灼日日割血。中间几度昏迷,醒后祝祷依旧。直到北上的郑挽青传回佳讯,梁太子病愈,天子大赦天下。
那天秦灼抱着书信,哭得肝肠寸断。
秦寄想见见他。见见这个让父亲牵肠挂肚的人,和那个让父亲痛不欲生的人。
因为萧玠的病,秦灼和梁皇帝有了交往,两地关系也有所缓和。春天,姑姑出使长安,秦寄怀揣打磨锋利的匕首,以秦华阳的身份陪同。
这时候他立下第一个宏愿。
他要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刺客。
要实现最了不起,首先要从杀掉皇帝开始。
他动用学来的全部知识,设计自己的刺杀路线。在逡巡过程中,对上那个萧玠望来的眼睛。
一双和秦灼简直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太忧伤,也太清澈,而且对秦寄来说,这个大他七岁的少年还太成熟了。秦寄不喜欢这种低人一头的感觉。萧玠看他似乎看待一个孩子,年龄差距很难让他达到一个平等的位置。
他也不喜欢萧玠维护萧恒的态度。他替秦灼感到一种更深刻的背叛。可他又没法替秦灼不值。因为他每根头发都感觉到,萧玠几乎被痛苦和思念撕成两半。萧玠流泪,他第一次感到什么叫无法招架。
讨厌哭鼻子的男孩子。讨厌胜之不武的感觉。讨厌。
*
回到南秦后,日子照样过。他加倍练武,从不生病。萧玠总生病。萧玠的消息再次传来,还不如生病。
那时候秦寄还不太理解玉陷园事件的意义,但他记得父亲跌在地上,从指缝挤出的绝望的哀叫。铁石心肠的姑姑紧紧抱住他,居然也垂泪不已。
父亲状若癫狂,倒在她怀里连声喊道:“备马,给我备马,我要剁了他,我要剁了他!我的孩子啊!”
秦寄被秦华阳领走,依旧心惊肉跳。他难得犹豫,还是问道:“哥,什么是捉奸?”
秦华阳的脸变得极度可怕。他说:“阿寄,永远不要再提这个词,永远不要。”
秦寄不提,但总有东西撞进眼睛,传入耳朵。有关萧玠的流言越来越盛,甚至有图画流露出来。秦寄已经对此有所知解,但图上猥亵狎昵的人物,他还是无法跟萧玠联系起来。
萧玠那种人,怎么会做出如此丑陋的姿态?
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秦温吉越过秦灼,把东西集中销毁。火光染白秦寄冷酷的脸颊,这股灰飞烟灭的气味刺激了他的灵感。这段时间总有一个名字和萧玠一起出现:嘉国公世子虞闻道。
秦寄也就知道,书上那个把萧玠压在身下的人究竟是谁。
他暂时杀不了萧恒,还杀不了这样的杂碎吗?
回宫路上,他和秦华阳遇到几个世家子弟,所谓的待选伴读。不出意外,从他们口中再次听到萧玠的名字。床上的萧玠。放圌荡的萧玠。成为天下笑柄皇家耻辱的萧玠。他嫉妒萧玠,但萧玠的耻辱和痛苦无法成为他的乐趣根源。他一痛苦,秦寄的生活就要浸泡在他溃烂的脓血。
这样一块和他肌骨相生的腐肉,必须要剜,一剜就痛。剜也得他自己动手。这些东西——这些混账有什么资格议论萧玠?
秦寄很少在日常行动露出杀手,这是第一次。他差点坏掉那男孩的命根子。他知道对方会在幻想里用它对萧玠做什么事。
这些人他尚且无法容忍,遑论罪魁祸首。
虞闻道必须死。
他又给父亲惹了大乱子。自此,他从一个无誉无咎的太子变成非议纷纷的太子。父亲禁足他。他知道这是保护。他更得回报点什么。
为了这座给他遮风挡雨的房屋,他该喂一喂屋里的那只鸦。
秦寄向来雷厉风行,留下字条后,根据上次出使的路途再入长安。临去嘉国公府前,他先潜入劝春行宫,打算看看那只乌鸦有没有饿死。以他如今的身手,和宫檐上一只夜猫没什么区别。
找到萧玠居处之前,几名宫人的议论先传入耳朵。他们讲起太子对虞世子的厚待,讲起两人共同骑射的亲密无间。讲起虞世子今年生日将到,太子似乎早备好了礼物,只怕这辈子都难以送出手去。
“你没瞧见太子手上的那枚扳指?听说是嘉国公世子送的,现在这种情形都没有摘下。”
众人唏嘘一阵,渐渐远去。他们的来向也是秦寄目的地的路标。
他找到了萧玠。
浅睡的萧玠。睡不安稳的萧玠。消瘦少血色的萧玠。
从所有人言谈中,玉陷园事件似乎让萧玠产生天差地别的变化,秦寄试图观察那一夜暴雨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但全部遮掩在他的领口衣袖里。如果探索结果,必须看清他的身体。秦寄可以采取行动,但没什么必要。他准备做当代扁鹊,只靠望闻就诊断萧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