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56)
一直在场的亲信回答:“已经回新房了。”
段藏青颔首,从他手里接过酒碗,笑道:“新人乏了,我这个做爹的替他们敬酒。各位戴着面具,怎么吃酒呢?摘下来,都摘下来!”
宾客们陆陆续续除下面具,露出为西琼熟悉的面孔。那张猞猁面具摘下,已经是西琼的一张中等军官的脸面。
秦华阳在面具之下,也给众人做了伪装。
但段藏青并没有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他越靠越近,笑着叫这张假脸的名字:“孟阊,我敬你,今日双喜临门,吃完这碗酒,还劳你替我出一趟力。”
“我收到一封密报,”段藏青盯紧他的眼睛,“梁太子在这里。”
秦华阳没有抬头,手仍稳稳端着酒。
段藏青和他酒碗一撞,“替我抓住他,我要亲手把他千刀万剐。”
秦华阳向他一举酒碗,准备饮酒。突然,他的手腕被段藏青攥住。
“怎么不说话?”段藏青独眼之中精光闪烁,“是一夕变成了哑巴,还是怕我认出你的声音?”
话音未落,段藏青一只大手当空击出,就要扭他的脖颈。一直守卫在侧的野猪脸早有防备,立即将秦华阳护持过来。
这是一个讯号,厮杀声立刻随之爆响了。
刚刚还谈笑饮酒的众人拔剑相向,人影在金铁碰撞火花四溅中照上岩壁,扭曲成马面女神驱动的森森鬼影。
婚礼被染红了。
秦华阳在闪避之时听到段藏青的高呼:“萧玠在此!谁能将此贼活捉,我与其结为异姓兄弟!我的财产军队,当半数付予!”
他抽出一把竹节刀,迅速挡开一剑,震得手腕发麻。
没想到段藏青已过壮年,竟还有如此蛮力。
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入琼之事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如果是在入城之前——那段藏青早该派人把他们活捉。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扰乱段元豹的婚礼,也不会放任萧玠在眼皮子底下活这么久。
那是宴会的时候?更不可能。倘若如此,他们的计划就无法运行到这一步了——段藏青绝不会把危险放在段元豹身边。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又是一剑当头劈落,巨大的兵器撞击声从头顶炸开。
“我知道你想打阿豹的主意。”段藏青说,“但谁告诉你,我的小豹子,是个儿子?”
第153章
杀声大震中,新房大门自内打开。两旁侍卫连忙上前,见新郎牵住新娘快步出来。
侍卫忙道:“外头不安全,二位少主还是在内歇息。”
新郎摘下面具,露出秦寄的脸。他皱眉道:“正因如此,才要护送阿姊回去。给我一匹马。”
“但青将军有令……”
“我阿娘一死,都不将我放在眼里了。”秦寄冷声道,“别让我说第三遍,牵马!”
他声色俱厉地恫吓一番,侍卫立即牵来一匹高头大马。秦寄将新娘抱上马背,自己一跃而上,双腿一打马腹。
骏马紧贴石壁阴影自后飞驰而出。
秦寄问:“谁在外接应你?”
新娘只道:“白石城西,靠近鱼箭滩的位置,去那里。”
语落,她感觉秦寄驱马的哨声停滞一下。他一定对自己何以如此熟悉白石城方位起疑了。
但秦寄没有追问,他明白自己追问下去会得到一个万分可怕的答案,可怕到他会把面前这个人扔下马背,让她——让他被段藏青一剑杀死。
他不想他死。
秦寄大喝一声,骏马拧身一跃,飞速躲过一块自上崩落的山石。他收紧马缰,这是西琼战马唯一取用的马具。
“走山路。”他说,“坐稳了。”
***
白石城的山林毒瘤般隆起地上,那些有毒的脉络间,闪现一匹骏马狂奔的身影。
杀声越来越远,像一阵耳鸣前的幻觉。骏马急速奔驰,像一竿凌云之箭,飞射在狭窄陡峭的山间。这时不论是谁——秦寄段藏青还是故事外的我们——都该知道,这个马背上的新娘就是导致一切乱局的罪魁祸首,那个脑袋价值万金的天潢贵胄太子萧玠。
萧玠感到身下的简直不是一匹马,而是一条筋骨刚硬飞速穿梭的大蛇。奇怪的驱马调子在耳边响起时,两条滚烫坚硬的手臂把他环在胸前、飞速振动缰绳。头冠上的流苏噼里啪啦砸在脸上,比雨点还要暴烈。
但比这还暴烈的,是秦寄喷在耳边的呼吸声。
这时候萧玠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感觉,立即嘱咐道:“你快回家,回南秦,阿耶那边有危险。让他提防姑姑,她有反心!”
秦寄喝道:“你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是跟段藏青来的?”萧玠深吸口气,“他假扮秦华阳骗走你之后,真正的秦华阳来了。他们要我跟着追踪西琼的行迹,路上换了我身边的人。他有挟持我们的打算。还有你师父褚玉绳——”
“萧明长。”秦寄打断他,“秦华阳是我亲哥,比你要亲。”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你再也不会信我了。但你把这件事转告阿耶,他会有判断。”萧玠急声叫道,“阿寄,秦伯琼,我求你!我不会害阿耶!”
秦寄打马的速度没有放缓一分,环住萧玠的手臂也没有一分放松。他仍在看路,问:“秦华阳在哪里?”
“戴着面具,在婚礼,估计已经杀成一团了。他和段藏青之前应该有些交易。阿耶的妹妹和外甥,越过他和他的妻族有交易……”萧玠叫道,“阿寄,前面就到了,放下我你就回去,后面的事你不要管了。你赶紧回阿耶身边,他只有你了,向着他的只有你了!”
风声如鼓,击打鼓膜也击打脸颊,加上呼吸不畅,萧玠有些头晕眼花。
秦寄没有回答。
如此一路狂奔,不知行速,不知时辰,萧玠只觉连黑夜边缘都微微褪色,如果说到了地尽头他也信了。这时秦寄终于锁住缰绳,骏马高鸣一声,被这骤然一勒痛得前蹄高抬。
萧玠撞到秦寄胸前时,听到秦寄说:“到了。”
面前,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形同野兽,隐约可以听到呼噜呼噜、宛如兽吼水流拍打之声。萧玠跳下马背,秦寄仍拒马而望,在与山脉几乎融为一体的地平线处,他看到一支带甲军队奔涌而出。
“你早有准备。”秦寄说,“萧玠,你又算计了我一次。”
萧玠的脸隐在黑夜里,低低道:“对不住。”
秦寄不答。他看了这个人一会,声音毫无感情:“我救过你很多次,这是最后一次。”
“把我姐姐交给我,我们恩怨两清。”
萧玠看向他。
面具相对时,对视还有些温情,如今真面目相对,秦寄胸中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急火又烧起来。萧玠还没说话,他就一把捏住萧玠脖颈,沉声道:“你能顶替她,别说她不在你手里。把她给我。不给我,我不会回南秦。”
后方的队伍乍然耸动,萧玠立刻抬臂制止了。而秦寄仍保持这个饱含杀意的动作。
他意识到自己想要激怒萧玠,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要这么做。如他所愿,萧玠脸上神色骤变。但秦寄胸口反而窒了一下。他嘴上却仍说:“怎么,你能拿他的命逼我,我就不能拿他的命逼你吗?”
萧玠嘴唇分开的瞬间突然被秦寄一把推开。
一支利箭几乎和他脸颊相贴而过。
背后的黑夜被马蹄和火光惊破。秦寄跳下马背将他拦到身后时,萧玠看到追击而来的段藏青。
不对。萧玠心中一个咯噔。
假扮新娘一事瞒不过段藏青太久,但秦寄这一路都是羊肠山道,而段藏青率领的队伍怎么说也有百数。他们不可能追击得这么快。
一条新缝在萧玠心中绽裂了。他察觉仍有遗漏之处。但他思绪立刻被当前形势拉回来——对面,段藏青放下弓箭,厉声喝道:“秦伯琼!你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了吗?还不将此子碎尸万段为你娘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