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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166)

作者: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10:56 标签:宫廷侯爵 成长 朝堂

  虞闻道很少主动,只有萧玠每夜诵经的时候,他才会跟着萧玠跪一会,不说话,只磕头。现在对接触有所闪避的反而是他。萧玠只能换一个法子,就像他不再尝试搀扶虞闻道起身,而是问,能拉我一把吗,三哥,我膝盖痛。
  这几日诸事收尾,郑绥前来和萧玠对接上巳之乱的后续事宜,他进门时,正见萧玠坐在帘子底剥松子,剥好的松子仁放到小碟里,递到虞闻道跟前。
  虞闻道摇摇头,萧玠也不说什么,继续往里剥,边道:“春明池那边的牡丹花放了,过午咱们去赏花,好不好?”
  虞闻道摇摇头,正看见这边,道:“小郑来了。”
  郑绥跨进来,叫他:“三郎。”
  虞闻道也不至于见人都怏怏的,便笑了笑,自己往内间去。
  郑绥上前,没有坐,仍立在底下,将一份名单递交给他,“这是朝中参与上巳逆案的名单,陛下已经看过了,请殿下再次过目。”
  萧玠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逗留,郑绥会意,道:“汤惠峦已将虞山铖牵涉的阿芙蓉线路全部招供,陛下念起有功,且不在主谋之列,特减罪,将其发配南关,不涉家人。只叹其父汤平昌公气节贞烈,得知汤惠峦附逆事,自觉有污门楣,竟绝食自尽了。”
  萧玠叹道:“以我的名义追赠一份赙仪,等这阵子过去,命礼部为他议谥。”又问:“行宫那边如何?”
  郑绥继续道:“沈娑婆遗党搜捕完毕,臣等也找到了何仙丘。他假死之后,扮成一个目盲的修琴师,住在烧火房边上。”
  萧玠问:“人呢?”
  “自裁了。”郑绥把一张纸笺递过去,“沈娑婆给他留了话。”
  萧玠接过来,看上面不过四句:
  东府孤鹤,劝春我身。今隔人鬼,本当同坟。
  哀哀狐泪,依依兔魂。梨木已折,何必俱损!
  萧玠问:“这次确定死了吗?”
  郑绥道:“尸首已验明正身。”
  萧玠静了一会,擦亮火折把纸舔了。接着,从后面够过自己那把琵琶,拿起剪蜡烛的小铜剪子,把五根弦丝一一剪断。
  萧玠自此不弹琵琶。
  ***
  虞闻道入宫三日后,收到妹妹寄来的书信。行宫清扫之事,禁卫仍要向萧玠上报,他便去前堂料理事务。约莫一个时辰,萧玠回来见虞闻道倚着案,手软绵绵垂着,手里那封信也耷拉着,像一动没有动过。
  萧玠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迈进门来,见虞闻道抬头,才问:“信中说什么?”
  虞闻道说:“臣母已经回老家了。”
  原来是平安信。
  萧玠松一口气,问:“一路顺遂吗?”
  虞闻道颔首,“总比从前要强。”
  萧玠走近,提袍从他对面坐下。见他拇指上那只扳指已经坠到指甲上,便拉过他手,重新给他戴好。虞闻道视线被他牵动,落在两只白玉扳指相触相抵的手上。
  萧玠道:“再这么瘦下去,连扳指都戴不住了。我知道你虽是北方人,却爱吃些江南的菜色。我已经叫人去外头酒楼里寻了厨子,南方菜做得极好,晚上咱们一道尝尝,好吗?”
  虞闻道不答。
  萧玠将他的手放在案边,刚要撤开,却被虞闻道虚虚搭住。虽不是握,却是他这一段少有的主动。
  萧玠心中惊喜,小心翼翼反握住他,仍没等到虞闻道说话。他碰了碰虞闻道手上的扳指,找话道:“碎了个口子,怎么不换个新的呢?”
  虞闻道说:“那晚弄的。”
  萧玠还没反应过来,已听他道:“那天晚上,我弄伤你了。”
  萧玠握住他的手颤抖一下,但没有撤开。
  他不知道虞闻道为什么揭他们两人共同的伤疤,但如果能让他这么说话,揭就揭吧。他就算把这伤疤再刻一遍又有什么呢?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听虞闻道毫无波动道:“我记得是把你按倒的时候,手磕在床沿上,这东西磕碎了。你抖得太厉害,要跑,我按住你的时候,它割在你后腰上。你叫了一声,我应该以为你是受用,按得你更死。后来看到一指头的血,才知道把你剜了一块……实际上就算知道你是在疼也没什么用。那时候,一点用也没有。”
  他问:“还疼吗?”
  萧玠脸抖了两下,勉强笑了笑,“早不疼了。”
  虞闻道也笑了一下。这是这几天来,萧玠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笑意。哪怕是苦笑。
  虞闻道说:“就算叫狗咬一口,哪有不疼的?”
  萧玠急声打断:“三哥。”他低低道:“没有。”
  虞闻道看着两人握着的手,突然问:“你那次说,之前,有点喜欢我,是真的,还是哄我?”
  萧玠默了许久,道:“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拿这事撒谎的。”
  虞闻道也不说话了,好一会,才问:“那晚,你真的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萧玠仍保持着嘴唇微张的姿势,长长喘气,接着他听见一声叹息。虞闻道抽出手,替他擦脸,道:“你别哭,别哭,我不问了。你以后要爱惜自己,再信任的人,和他一个屋子也要留神。如果再有人……你别心软了,一脚过去,也就了了。”
  萧玠心中有些惴惴,“三哥,你怎么了?”
  虞闻道笑道:“不是说牡丹花开了吗,我想簪朵花。”
  他愿意出去走动,萧玠大喜过望,忙携他往春明池边去。春日暧暧,池水浓碧,蓊郁枝叶间拥出鲜花吐蕊。萧玠靠近花丛,去找最艳最盛的,听见虞闻道在身后问:“殿下还记得,第一回给臣簪的什么花吗?”
  萧玠回头看他,莞尔:“脸盘儿大的白玉牡丹花。”
  “不,是豆绿。”虞闻道笑道,“上林苑那天是我胡乱说的,想看你还记不记得。”
  萧玠手松开花枝,叫:“三哥。”
  “殿下当时又不认识臣,能记得才见鬼了。”虞闻道抬了抬下巴,“臣想簪朵姚黄,比小郑那年的还盛的。”
  萧玠便采了朵姚黄下来,硕大艳丽,宛如金盘。虞闻道微微侧首,萧玠便给他簪在发髻上。他不记得第一回的豆绿,却忘不掉那年夏苗簪在虞闻道鬓边的芍药。嫣红的花朵,尤衬他那身玉鈫蓝骑装。
  那时候,白玉尚未陷泥。如果没有那件事,说不定真的是他和他到最后。
  出神间,萧玠听虞闻道唤他:“殿下。”
  他笑得太温柔,又太明朗,萧玠有些恍惚,似乎还是那个一切正好的夏天。所有欲诉未诉之情,还藏在两人眼底。他的头脑总要比心更慢一步,要等错过后才听见,当初心弦撩动的声音。
  虞闻道抬手摸摸他的脸,道:“以后,别太难为自个了。”
  萧玠喃喃:“三哥?”
  虞闻道抱住了他。
  出乎意料地,萧玠对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抵触。虞闻道搂着他,像搂一个会碎的瓷娃娃,而萧玠抱着他也像抱一个玻璃人一样,怕一用劲就会碰出裂痕。
  这样抱了一会,虞闻道松开他,从花底石凳上躺下来,道:“大中午的,有些困了,我睡一觉,你忙去吧。”
  萧玠道:“凳子硬,回床上睡。”
  虞闻道似乎困怠得很,只摆摆手,侧身向里,真要这么小憩了。
  萧玠让他这忽冷忽热闹得迷糊,这回有宫人来报,小郑将军来送犯员的贿资单子,正在等候。他便回去一趟,忙了一阵,又拿了件薄罗披风,预备给虞闻道披上。
  再回来,见虞闻道仍背身躺着,后背却一阵阵哆嗦。
  是怕冷?可这么大的太阳。
  萧玠放缓脚步,上前给他盖披风,掖过他颈边,感觉手上一片黏腻。
  在闻到那股腥锈气、看到那源源不断的鲜红色后的一段时间,萧玠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他能记得的,已经是他把虞闻道抱在怀里,双手死死捂在他颈边伤口上,哭喊着叫人。
  虞闻道还有意识,半截沾血的花木还在手上。他笑了笑,一笑那血就泵一下,叹息:“哎哟,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白、白支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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