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85)
太子笑道:“这是利国利兵的大事,不知我是否有这个缘分,能亲眼一观否?”
闵宗秀忙笑道:“明日郑绥将军奉旨督查炮队演练,正要看这口神威将军炮。若殿下也能亲至,是臣等的荣幸。”
太子笑道:“他如今行走御前,忙人一个。连他都能请动,我更得见识见识了。”
说着会话,日已西沉,暮色渐染。闵宗秀退下时,内侍瑞官正端汤药进来。闵宗秀听太子问:“他没来问安?”
瑞官道:“忙呢。”
“也没将太阳送来?”
“郎君忘了,娘子染了风寒,不能随意出门走动。”
太子声音有些担忧:“找些秋梨糖送去,她回回吃药苦口,总要拿这个哄。”又问:“枇杷膏还有么?”
瑞官道:“吃尽了,我找些蜜煎,郎君甜甜口吧。”
太子便笑道:“罢了。”
闵宗秀迈出门槛,才后知后觉太子口中的中郎将正是圣宠优渥的将军郑绥。身后殿门已然关闭,他跨出脚步时只是纳罕,不过少一剂不必要的枇杷膏,太子怎么听上去惋惜至此?
***
翌日,皇太子驾临安化门,观礼神威将军炮队试火。
萧玠并没有禁止百姓围观,只命巡防营列队分隔,以防意外发生造成伤亡。炮车一般安置在炮台,人们很少有见到火炮的机会,那铁皮铜轮的大家伙一推出城门就赢得惊呼一片。据说它头上插的那根烟囱就能轰塌半个山头,这是完全超出众人认知的事。
火炮推出后,龙武卫中郎将郑绥奉旨到场。
这位御前红人似乎和百姓并不陌生。他一出来,原本拘谨的民众突然松快起来,纷纷高呼小郑将军。郑绥便放慢马蹄,像是和许多人都熟识,问官府有没有修缮这家的危房,问那家走丢的牛有没有找到,又问前些天下雨,清明渠疏通后地里涝得严不严重。
闵宗秀听闻的上一桩有关郑绥的轶闻,还是他开春回京时道旁娘子们掷果盈车。那时候大伙还好奇,郑绥这次竟没快马跑掉,后来才知他马后车中正有东宫坐镇。闵宗秀本以为百姓对郑绥的欢迎和从前一样,只为他尊贵的地位和俊秀的皮囊,如今看来竟是切实的拥戴,甚至有几分对今上微时的影子。
郑绥行走御前,他如今的名望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那皇帝对此的态度不仅是放任,还有可能是推助。
这极大地挑战了闵宗秀的君臣观念。君权不可侵犯,皇帝就算把民心让渡给作为继承人的储君他都会觉得匪夷所思,更别说今上竟有意培植一个新的民众将军,手握实权,并允许他取得和自己年轻时相当的位置。
君舟民水,赢得民心等于赢得天下,这对任何一个当政者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
闵宗秀同兵部侍郎笑道:“陛下很看重郑将军。”
侍郎亦笑答:“可不是,陛下若有位公主,只怕也要尚给他。”
闵宗秀正要开口,突然听得不远处高呼一声“皇太子驾至”,便见安化门外,太子车驾在东宫卫簇拥下驶入众人视线。
车轮声一响,郑绥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亲手拂开车帘。他没有行礼,太子亦未怪罪,对他露出一个不为外人明了的笑容,由他搀扶下车。
萧玠不叫人跪,径直往队前走去,看向门前五口火炮,笑道:“的确比从前要小一些。这一排火炮,当真能作开山之用?”
闵宗秀笑道:“臣等不敢欺君,还请殿下试火,一观便知其效。”
萧玠道:“将军代天督查,还是将军来吧。”
他叫郑绥将军时语气有些不同,闵宗秀却说不清究竟不同在何处,便听郑绥鼻中轻轻一嗤,分明是笑意,也不谦让,自己站到火炮后,擦亮火折。
火线点燃的一刻,萧玠似乎看到太阳爆炸似的闪烁一下,紧接着,他听到一阵闷隆的响声,那巨大的冲击之感似乎将炮筒都能迸成碎片。
……不是感觉。
炮火大响之际,炮身轰然炸裂,地动山摇的震感和人群奔逃叫喊声同时爆开。萧玠一下子被人扑到地上,被那具身体死死罩住。
一切发生的太快,动乱不过瞬息之间,但他确切记得是郑绥点的火——郑绥就站在火炮边!
萧玠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拼命大叫起来:“卫队!郑将军呢,救郑将军!百姓……快疏散百姓!”
他被人箍住双手难以挣脱,脑中渐渐清明时,终于听见耳边有人急切叫道:“是我,是我!”
萧玠抬头,见是郑绥撑在自己上方,一下子瘫在地上,看着他的脸,不知是笑出来还是哭出来。
第114章
郑绥护住萧玠,背部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已经抬进东宫。萧恒闻讯赶去,亲自为其清创上药,并令太子全程陪同。
处理完这些事情,萧恒再回甘露殿已至傍晚。
他一跨进殿门,等候已久的兵部众员便哗啦啦跪了一地。萧恒没叫人起身,开门见山道:“神威炮是怎么回事。”
闵宗秀爬行上前,叩首道:“臣罪该万死!但陛下容禀,将军炮改良之后试用三次,三次都没有任何差错。臣马上命人去检视炮腔,一定……”
萧恒打断他:“尉迟将军,你来给闵尚书说说,现场都发现了什么。”
尉迟松早已侍立一旁,当即抱拳道:“是,护送殿下回宫后,臣立即率部检视神威炮。发现炮身有多处灌补痕迹,炮筒也并非纯铜,碎片渣滓过多。从炸碎的炮膛碎片来看,膛内高低不平,且遍布蜂房状孔眼,有一处空洞内竟能盛三碗水。臣又检视剩余四门火炮,有一门炮尾四周走火,一门门眼两处走火,剩余两门虽无事故,但吃药过多,显然内有孔眼。这五门神威将军炮,均系次等,全然不符朝廷规制。”
萧恒点点头,看向闵宗秀,“朝廷这几年给兵部和军器监拨了多少钱?”
闵宗秀冷汗直流,“陛下……”
“回答。”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交在你闵大尚书手里,就造出这么一批东西。”萧恒看他,“贪啦?”
闵宗秀头如捣蒜,连胜叫道:“陛下!臣万万不敢有此念头啊!臣只是总军械之事,但兵器铸造都是由军器监卜南山一手操办,个中事宜,臣不曾经手啊!”
萧恒问:“卜南山何在?”
尉迟松道:“已押解入宫,听候陛下召唤。”
“叫他进来。”萧恒看向闵宗秀,目无感情,“领闵尚书去诏狱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他这顶乌纱是为谁戴的。”
龙武卫押解闵宗秀退下后,萧恒坐到椅中,双掌相扣时像抓了一把刀。不一会,卜南山由内侍引入殿中。
他约莫年过不惑,和这个年纪和官衔的无数吏员一样,长着一张介于文臣耿介和武将粗豪之间的模糊疲惫的脸。
卜南山撩袍下跪:“臣拜见陛下。”
萧恒单刀直入:“神威炮监造之事由你负责。”
“是。”
“试火五门,均为次等。”萧恒沉声道,“朝廷的真金白银,就造出这么一批东西。”
“是臣只能造出这么一批东西。”卜南山仍保持躬身之姿,“奉皇十七年,陛下下旨组建火炮甲营,敕命兵部协军械监制炮。新任兵部尚书闵宗秀立下军令状,年底将铸成大小铜炮二百口,震惊朝野。因为当年所拨铜量,只够从前一百门中型铜炮所用。”
“更令人瞠目的是,这二百门炮真的造了出来。且比从前更轻、更灵活、火耗更少。”
为此,闵宗秀青云直上,甫露头角便成为国之重臣。
卜南山抬头,僭越地直视君王,“但陛下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能将磨耗降到如此之低?”
萧恒道:“你是指闵宗秀偷工减料。”
卜南山只道:“闵尚书新官上任,又得陛下赏识,急需一番成绩站稳脚跟,便夸下海口,要用这一百炮之铜料作二百之数目。臣身为监造,与尚书系于一体,只能共同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