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70)
黄昏时分,晚霞涂抹山坡,女孩黧黑面庞泛起胭脂红色。秦寄候鸟一样降临她身边,挨着她坐下,静悄悄地,谁都没有说话。
我离开之后,还有人为你摘金雀花吗?
段元豹不懂他的哀愁,但他懂段元豹的爱。最单纯洁净的爱,超越人类之爱,近似自然之爱。他想他得到过这个此生也算无憾。
在离开西琼前夕,秦寄听到改变余生的一道号角。他在山林深处遇到狼潮。
训练有素的狼,俨如士兵的狼,能由人驱驰操纵的狼。
成为军队的狼。
他认识驱狼的首领,段映蓝麾下的得力干将。
【…】
狼把萧玠再次带到秦寄面前。
两个不该出现在樾州的人,居然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重新会合了。时隔数年,萧玠变得坚韧无比也伤痕遍布。在那里,秦寄见识了他的雷霆手段和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收到郑绥来信时,萧玠脸上浸染尤胜蜜糖的甜蜜。秦寄隔帘静立许久,问一旁的官吏:“郑绥是谁。”
那个姓东方的地方官道:“是郑娘子的父亲。”又补充说:“听闻和殿下自小长大,情谊甚笃。”
【…】
秦寄意识到,自己的嫉妒对象从萧玠变成萧玠身旁之人。这是一件不妙的事。萧玠在他这里越来越重了。
为克服这一点,他训练自己继续讨厌萧玠。做到这件事轻而易举。
他讨厌萧玠笑,笑是对旁人。讨厌萧玠哭,哭是为旁人。讨厌萧玠心碎,这让他很不舒服。更讨厌萧玠屡屡强调,你是我弟弟。
你姓萧我姓秦,你和我能有什么关系?但秦寄又知道,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和萧玠绝无关系。
这似乎是最最讨厌的事。
*
【……】
那还是放过吧。
但萧玠不肯放过他。
段藏青有以死为段映蓝复仇的决心,也不相信任何一个部下会在他死后奉立自己痴傻的女儿。所以他做主,把段元豹嫁给秦寄。
秦寄没有多解释,他接受一个父亲的良苦用心。婚礼只是一个仪式,此后段元豹还是他姐姐,就算他死也会让段元豹余生周全。
他按照西琼最高规格的求娶礼仪,取走白蛇守卫下的金雀花王(据说是西琼所有金雀花的古老母株),并在高禖石棚完成祭祀。他被蛇击伤了手臂,但这种疼痛无关紧要。他用伤臂把铜钱打入石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不知道萧玠会不会发现自己去向的异常,又会不会亲自来寻找。大概率不会。可,万一呢?
【……】
如同轮回地,他放走萧玠,萧玠擒获段藏青。
不得不说,郑绥真是一把好用的武器。萧玠留下段藏青一时,但又冷静告诉他,他和段藏青必有一死。
萧玠什么都没说,但秦寄知道他问,我和段藏青你会怎么选呢?
秦寄想,真的没有心。
*
秦寄带走段元豹,告别段藏青。他想他这辈子不要再见萧玠,不要把自己重新陷入这片毒沼地里。他可以带着段元豹浪迹天涯,他可以把木屋盖在山崖上,每天给她摘金雀花。
如果秦寄是个聋子瞎子可以自此如愿,但只恨他是天生的耳聪目明。段藏青逃跑紫螺城陷落的消息和夏风一起吹度十里,那个下午,秦寄注视段元豹采花的背影,跪在她赤足下忏悔。他说对不起姐姐,我还是做不到看他死。
他的姐姐和圣女抚摩其顶,做出宽宥和鼓励。
一个火烧云漫天遍野的黄昏,秦寄单骑抵达梁军驻地,得到萧玠已至玉龙岩的消息。
这是萧玠和赵荔城共同商定的计划,萧玠告诉所有人,那里还有一支潜伏的火炮军队。而且赵荔城知道,玉龙岩的确是萧恒选定的军事基地。
秦寄问出一个所有人都忽视的致命问题:倘若如此,他怎么会公开宣布这样的机密?
众人志在必得的脸色瞬间僵硬。
秦寄二话不说夺马而奔,他已经闻到玉龙岩方向传来的死亡气息。
那是一场侵吞落日的火光。
危楼崩塌间,萧玠一只飞鸟般坠落而下,秦寄用超越死亡的速度接住他,砸断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他不知道有没有救下萧玠,因为萧玠依旧昏迷不醒。
第三个药石无灵的夜晚,秦寄拖着身体,一瘸一拐走向宝塔废墟。在糜烂血肉和遍地焦炭间,他找到那座断头的光明神像,孤注一掷地割开手腕。
放满一碗血后,秦寄一个头叩在地上。
如果你能救活他……如果你能让他好起来……
秦寄说:“我愿意听谛。”
# 秦灼之死
第163章
萧玠醒来时,在感知疼痛前,先感知到秦寄。
秦寄躺在他身边,向左侧卧着面对他。眉头紧蹙,一向健康的脸色一片烧红。右臂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吊着,似乎伤了骨头。
据说死后世界俱如美梦,他是死了吗?
萧玠尝试起身,疼了一身冷汗。刚坐起来便觉头晕眼花,耳鸣声尚未消退,便听到有人喜出望外的大喊:“活了,真的活了!军医!军医快来!”
萧玠眼前黑晕褪去,露出赵荔城老泪纵横的脸,他忍着疼痛握住赵荔城手腕,问:“段藏青死了吗?”
赵荔城道:“全成炭灰了。我的殿下,你怎么敢冒这天大的险扯这种瞎话?若非秦少公来得及时,九层的高楼,你就是摔也摔得粉身碎骨了!”
萧玠突然感觉不对,以秦寄之敏锐,他们这样大声交谈只怕早就惊醒了。他探手摸秦寄的脸,只觉烫得厉害,急声问:“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了?”
赵荔城叹口气:“殿下,你晓得人从高处坠落的冲击……他右臂断了。大臂骨头粉碎,只怕……”
萧玠一下子瘫软下来。
他想起长安临别的夜晚,秦寄问,你知道在南秦,送人断过的弓箭是什么意思吗?
赵荔城见萧玠脸色骤变,正不知如何出言安抚,便见他哇一声呕在地上,竟是一口鲜血。
赵荔城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忙搀扶他喊:“快诊脉!殿下,这个关头你千万保重!秦少公以后诸事还要仰仗你呢!”
鲁成器正替萧玠擦拭鲜血,似乎听出什么,忙道:“大帅,缓些再讲吧!”
讲什么?萧玠一颗心坠下去,楼塔之中,段藏青贴在耳边吐出的四个字又死蛇一样冰凉地缠绕他。
他不敢主动询问,怕语出成谶,只能紧着嗓子催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赵荔城单膝跪在他面前,下定某种决心,道:“段贼身死紫螺收复,殿下又转危为安,这是大喜。大伙都出去,把喜讯传布三军。”
等赶进帐中的人们呼啦啦退尽,赵荔城才颤声开口:“殿下,臣是个大老粗,但这么多年怎么也瞧分明了,陛下和殿下心里牵挂的是谁……殿下,是……是秦公……”
萧玠脑中轰隆一响。
段藏青说:秦灼已死。
赵荔城说:“大明山地动,一震百里,连光明台都塌了……秦公,薨了!”
此话一出,萧玠完全没了声息。赵荔城握紧他双手,泪落淋淋,“殿下,殿下!你想想陛下,陛下闻讯当心痛何如,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扛的过去啊!还有秦少公,他以后是生是死何去何从,全由您给他做主了!”
听见秦寄,萧玠浑身抖动一下,泪犹未止,却勉强镇定下来,问:“南秦如今是什么状况?”
赵荔城道:“乱了,全乱了。温吉政君兵围了灵堂,看样子是想推立丹灵侯做新君。几个大姓不干,要在秦氏宗族找适龄子弟继位。丧还没发就较上了劲,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萧玠气急,一下子呛咳起来:“秦伯琼虽被远逐,但秦公未废其太子之位!他们争什么抢什么,赶着做乱臣贼子吗?”
赵荔城道:“这才是最要紧的。殿下,臣听闻秦少公背教,南秦一派天怒人怨,南秦继位要进宗祠过他们光明神的眼,只怕这一条就难越过去。还有,秦少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