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187)
郑绥想了想,道:“还有就是火药纯度不高。因为配料的硝石和硫石总有杂质,提纯太难。而且火药研磨只能靠舂碾,所得太过粗糙,从炮膛剩余的残料来看,总是很难燃烧充分。这两件事单靠人力很难做到。”
萧玠蹙眉:“这么多年,朝廷竟无人改良工艺?”
郑绥叹口气:“你我能想到的,陛下岂能想不到?但凡要改革火药工艺,就得招人运行,但凡有人就容易出问题。陛下下令研制新器,就要用人用料,这些年工价矿价皆有上涨,但近几年陛下休生养息,举国赋税减免大半,国库本就不充裕,能拨出的费用就更少。而且与此同时,火药的价钱反倒逐年减少。殿下想想,高火耗、高用价,却少资费、少获利,如此入不敷出,这活怎么做下去?”
萧玠有些了然,“所以他们偷工减料。”
郑绥颔首,“一辆炮车制作需要兵部工部各处配合,为了能瞒天过海,只怕也会有行贿收买。”
还是贪,又是贪。
郑绥许久没听见萧玠的动静,心中一紧,忙叫:“殿下。”
萧玠伏在榻上,目光似乎穿过郑绥望向不知何方。他低声道:“从奉皇十五年杨相公代天巡狩起,六年了。陛下查贪查了六年了。”
越查越烂哪。
不断有冻骨、有饿殍,有人争食草根时有人把粱肉倒进恭桶。
有人挥金如土,有人为一个铜板头破血流。
有一个两个人挥金如土。
有一亿两亿人穷。
萧玠参政以来已经看得明白,大梁帝国是个身染花柳的没落贵族,外面瞧锦衣华服,却裹着毒疮流脓。一个从头烂到脚的病人要想活命,只能把浑身脓疮挖干净,但他游丝般的生命又扛不过这样削肉剔骨的清创手段。他要么死于治疗,要么死于放弃治疗。对这样一个注定死亡的病患,父亲从放弃医治他到努力杀死他,又放弃杀死他再不得不治他。所有人都靠他的家财活命,他一死,至少这一时代的人,都要做他的生殉和牺牲。
杀死皇帝何其容易,真正的难题是如何救活依附皇帝的臣民。
郑绥见他愁眉不展,握握他的手,道:“你别太担心,陛下确实看重火炮,但没有把宝全部押在兵部。”
见萧玠怔愣,郑绥便笑道:“殿下不好奇,火炮营为什么是甲营吗?”
“你的意思是……”萧玠意识到什么,立即压低声音,“还有其他火炮试点?”
“不止。有甲营就有乙营丙营,有神威将军炮就有神武将军炮,有火炮,就有水师。”郑绥说,“陛下这几年给兵部拨款一百万两,但给军用一共拨了三百五十万两。”
一个猜测从萧玠心头产生,“你是说……”
郑绥点头,“陛下共设四处军事用地。东部沅州赞州,还有两支水师。”
萧玠了然,“怪不得你带我去吴州,等我好些,隔三差五总会出去。从吴州去沅州,坐快船只有一日行程。”
“是,除此之外,在内地还有两个营地,以火器为主,和兵部的火炮甲营对应,各为乙、丙。丙营专攻便携火器,像火铳和地丸,不管远近交战还是诱敌深入都能派上大用。乙营主要改进工艺和研制神威炮。”郑绥道,“神威炮交给兵部是依照前例,但陛下还是不太信任先有的兵部机制。各部盘根错节,很容易因此勾结贪贿。但正因如此,一变皆变,要改兵部就要改六部。前两年刚挖掉潮柳的腐肉,现在立即开刀朝廷不一定经受得住。而且兵部虽有蠹虫,也不乏贤才。陛下便没有擅动,神威炮铸造之事依旧交给兵部,但同时乙营也收到了一张一样的图纸。”
萧玠问:“刚刚不是说,革新工艺十分困难?”
郑绥颔首,“是难,但总得开始。就像火药提纯和研磨的问题,我们在想能不能研制一种机器来做。这件事,虞仙翚给了我灵感。”
“水力?”
“不止水力,雷电,燃烧,甚至风……”郑绥道,“自然之力能摧毁万物,水火雷电难以抵挡,如果有一天这些毁灭的力量能用到造物上……”
他笑了笑:“现在有人在专门钻研这些事,只是暂时还没有见效。可从地方组织人手,贪贿的问题很容易清查,所以就算同样靠人为研磨,乙营的火药质量也比甲营要好。但甲营的神威炮也不能不做,兵部虽有蠹虫却不乏大才,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武器设计和精密计算上还是独占鳌头的。除这口炮外,前些年兵部主建的填丸弩和龙骨车,都派上了大用。”
萧玠问:“你一直以来东奔西跑,都是为了这活?”
郑绥颔首,“是。”
“你在哪个营里?”
“哪个营都做过。”
“你好厉害。”萧玠笑。
“殿下过奖。”郑绥也笑了。
两个人头对着头,萧玠便侧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奉皇十五年。”郑绥笑道,“陛下觉得要锻炼一批军用人才,矮子队里拔高个,选中了我。”
萧玠道:“怪不得你爹娘催你成亲。”
郑绥也笑:“鹏英也算帮我一个大忙。我一直扯谎去崤北,但时日一久总瞒不住。这时候成亲,总有不在军营的由头,顶多叫人骂两句仗父赚功的混子,当我只是挂名谋职罢了。”
萧玠问:“这样忙,奉皇十五年,还有十七年……你怎么还赶回来?”
郑绥默了一会,道:“你总是最要紧的。”
萧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在萧玠生命的两次大事变,一次病危,一次玉陷园。
他也明白了郑绥当年为什么在这么多事情上缄口不言。
事涉军国机要,他只能频繁离去,频繁闭口,频繁被错过,频繁迟一步。
见他不语,郑绥又解释道:“我手头事务加紧做完才回来的。到了十七年……陛下不放心你,有意让我看护,便调我回来,只需有必要事务时回去,平时不用一直在那边靠着。”
萧玠笑一笑,示意没事,问:“你那时候在哪边?”
郑绥眼神有些变化,问:“殿下还记得,奉皇十五年那个冬天,臣给了殿下一幅画吗?”
萧玠睁大眼睛。
他病重垂危之时,郑绥疾奔回京,透露出一些真相的碎片。
他告诉萧玠,自己所去并非崤北,而是另一个机要之地。那里是秦灼曾经的汤沐邑之一,有一座九层宝塔式的光明神祠,里面供奉一座依照秦灼形貌所铸的光明神像。郑绥对着神像画了一幅人像,以慰萧玠的思亲之情。
军机、汤沐邑、光明祠……这些提示在萧玠脑中拼出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说……”
郑绥未答,拉过萧玠掌心,缓慢写了三个字。
“臣也是后来才知道一件事。”郑绥将他手掌合成拳头,“那座光明神像是陛下派人铸的,但那座塔,是早在奉皇二年秦公就命人修建的。也就是说,这个计划在很久之前就孕育了,这个地方,不是陛下一个人创办的。”
他抬手替萧玠擦了把脸,叹道:“只是那里程忠也知道。潮州案发后,陛下便命所有人员全部迁离,改换新址。但那座塔仍保留着。”
萧玠问:“不会很招摇吗?”
郑绥想了想,“像个遗址。”
两个人都静下来,不说话,只是握手。烛辉脉脉流动,天河般将两人都包裹。
过了一会,郑绥又道:“九层塔的旧图纸在我这里,有空带给你。如果哪天想去看,我陪你去看看。但第九层不要点灯,这是禁令。”
萧玠不解:“这是什么说法?”
郑绥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你看过图纸就清楚了。秦公把一些问题考虑得很周到,像如果营地被发现,积年的痕迹和机要又无法及时清理,这座塔就能派上大用场。虽然我觉得,陛下保留它,不一定是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