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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300)

作者: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10:56 标签:宫廷侯爵 成长 朝堂

  我本以为按父亲不欲声张的心意,还是会选择微服而行。但营地哨兵询问来者何人的时候,他还是回答道:“潮州萧恒。”
  赶在守备叫喊前,父亲抢先道:“我们明天就走,不要惊扰百姓。休息和轮值的将士也不要惊动,我就是带儿子来瞧瞧。”
  父亲的话既是圣旨也是军令,西夔营在这晚便呈现一种克制的激动,我也在此领略了西北军营的不同风貌。军中多的是能歌善舞的好手,篝火一点燃,大伙当即围成一圈,跳一种动作豪迈的舞蹈。不跳的就击节作拍,拍着拍着,突然听到一缕乐声。
  我父亲不知从哪折来一片叶子,横在唇边吹奏。
  众人更受鼓舞,齐声歌唱:“太阳起嘞,庄稼黄嘞——”
  我听清这词,知道后面的,难免觉得不吉。一个营将见我神色,哈哈笑道:“那个是老黄历了,殿下——郎君听听咱们新的。”
  他一挥舞手臂,将士们便高声唱道:“——国富嘞,民强嘞!爹娘喜嘞,饭汤沸嘞,大红花炮亮出来嘞!”
  这群西北汉子的歌声在夜空下缭绕,和着婉转乐声,直欲喊破宇宙。不知为什么,他们一唱,我的眼泪就落下来。
  我苦难的祖国和土地,我苦难的百姓和人民,真的在慢慢好起来。三十年前,我年轻的父亲和老师在这里立下解民倒悬的壮志,三十年后也是在这里,我们听到的歌声,或许给出了答案。
  ——他付出的一切都有回报,他牺牲的一切,都是值得。
  我即将二十五岁,却还是爱哭鼻子。好在大伙看我父亲的面上,没有笑话我。一会父亲放下叶子,伸过手臂把我抱在怀里。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询问我,只是给我肩膀依靠,用那只大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
  等我情绪平复,赵伯父的大儿子便将我拉起,拥入歌舞的队伍里。我喜欢这种又唱又跳的气氛,喜欢军中赤诚单纯的感情,我和他们旋转舞蹈间像回到樾州的夜晚,大伙喜笑颜开,为明天的和平和幸福。
  和平,幸福。幸福,和平!
  我父亲穷尽一生为之奋斗,它们的宝贵,只有失去过的人知道。
  跳闹间,我看到父亲的眼睛,在篝火旁,像被打磨光亮的两粒卵石。我不知道他在看他的儿子还是他的人民,或许都是。
  毕竟我也是他的人民,人民也是他的儿子。
  有这样一位父亲,我们无比光荣。
  篝火歌舞彻夜未绝。
  天亮之前,父亲检查过西夔营的军械岗哨,和大伙挥手作别,带我登上庸峡。
  他和赵伯父约好的,得在那里等着他。
  我们幸运地赶上日出。
  庸峡橙红的石壁外,是一片金光灿烂的云海。朝阳突破云海,冉冉升起。它没有我想象中的血红刺目,相反,它黄澄澄的,鲜润得像一枚生鸡蛋黄。
  “那云气好像蛋清,还滚来滚去的。”我对父亲如是说。
  父亲哈哈笑起来,问我:“饿啦?”
  我肚子应景的叫了一声,被我立马按住。但它不听指挥,抗议地又叫起来。
  父亲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打开竟是一块馕饼,没有发干发硬,带着父亲的体温,暖和又软和。
  父亲道:“临走前同他们要了一块,晓得你要饿。”
  我便掰下一半递给父亲。父亲摇头,“我不饿,你吃。”
  一路上,父亲的行动未见纰漏,食量却越来越少。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什么。
  我坐在石头上吃馕,抬头看见一块土筑的矮台上立着一杆白龙玄旗,看上去很有年纪,白龙已经发黄模糊,黑漆也晒得发灰褪色了。
  我没多问,吃完一块馕,又要水。父亲便喂水给我。
  这段时间,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临近二十五岁,却比五岁都不如。就差他搂着我哄睡——在潮州还真这么干过。
  但怕什么呢?这是我爹。我爹说了,他在一日,我就能做一日小孩子。
  等我吃饱喝足,赵伯父也到了。他由两个儿子架溜竿抬到山顶,在妻子搀扶下,颤颤巍巍向我父亲走来。我在父亲望向他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他昔年豪气干云大步流星的样子。
  我站起身,把那块大石头让给他们,扶他和我父亲并肩坐下。赵伯父抬头看那面旗帜时,我看到他阳光闪烁的脸,那是不属于人世的圣光。
  赵伯父很感慨,回忆道:“奉皇元年,陛下赏我的脸,让我把大旗插到庸峡山顶上。”
  他扭头看我父亲,说:“将军,咱老赵把这旗守了二十五年,守住了。”
  父亲点头,“是,守住了。”
  那朝阳光辉也在他脸上闪耀。父亲轻轻握了握他肩膀,柔声说:“荔城,这么多年,受累了。好好歇歇吧。”
  伯父赵荔城答应了。
  他面朝夕阳,笑着垂下头。
  世界安静下去,只有清晨吹响旗帜的风声,和他两个儿子抽动鼻子的声音。我父亲仍坐在他身边,喃喃道:“到了那边,帮我问问他们都好吗?仲纪估计还怨我,渡白……我已经十八年没有梦见过他了。”
  因为伯父赵荔城的丧事,我们又停留三日。父亲亲自为他主持丧仪,我为他披麻戴孝扶灵下葬。
  我们按照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庸峡边界,和许许多多战士英灵一起筑成新的长城。父亲依照西夔营习俗,在他的安睡处种植一株红柳,这只求防风固沙不求枝繁叶茂的植株,正是他生命的延续和新生的血肉。
  三十年前,西夔营在我父我师手下整顿一新,起誓保家卫国,至死不休。
  三十年狼烟烽火时起时歇,多少人马革裹尸黄沙埋骨,依旧誓言如铁。


第181章
  丧事结束后,我和父亲再度启程。
  依照计划,父亲应当再去并州,即将赶路时他却心生犹豫。他握了握手掌,像观察一把兵械一样观察手臂,说:“可能来不及了。”
  我说:“并州不是最后一站吗?这么多年一共没回去几趟。咱们去吧,家里的事你别担心。”
  父亲摇摇头,说:“家里有件事,一定要我做。”
  我说:“但那是你的老家呀。什么事我不能替你做?”
  父亲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脸颊,打定主意说:“不去了。等你以后有空,替我去看看,帮你姑姑上个坟。还有,并州给元和年枉死的百姓们立了祠堂,你也去磕个头。”
  我想起什么,问:“听说阿爹给他们刻过一块碑。”
  父亲点头,“是,就立在那祠堂前,你可以凭这个去找。”
  我没有执意再劝,遵从父亲之意启程回京。我看着他牵马的身影突然想,如果真去并州,那的确是少小离家老大归了。我父亲的童年在那里埋葬,也是在那里,开启了他绵延一生的至暗时刻。我听说并州已经变成一座繁华的都市,但那物是人非的繁华下,该藏有多少肝肠寸断的景象?
  比起南方的姑姑温吉,这位北方姑姑苏纷纷在我的生活中堪称透明。在老师跟我讲过一次后,再没有人提起她。她像一卷生僻经文落于寻常人家一样被束之高阁。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淡忘,而是因为铭记。我父亲或许拯救了无数和她相近的命运,但竭尽全力也没有救回她,我相信父亲甚至认为,是他害死了她。
  如果说这一段路是父亲的朝圣之途,那并州就是他的悔罪之地。
  那天父亲冲并州的方向立到太阳下山。他的身影被残阳点燃,像一只老去的狐狸。
  我想这或许是他的狐死首丘。
  苍凉残照将整个世界的光明收拢而去。我看到父亲身上最后的光辉熄灭,像一个内涵深刻的意象。
  我还是无法直言他的死亡,只得婉转问:“以后,要回这边吗?”
  父亲摇头,说:“我有要回的地方。”
  ***
  我们没有往并州去,而是结束旅程,返回长安。
  这样看来,父亲为自己选定的埋骨地点就在京城。但入京之后,一切就由不得他——他真的愿意依照礼法,和他仇恨的先帝们为伴,葬在那剥削者麇集的阳陵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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