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87)
聂亭浑身一颤,“你……你从一开始入局,就是为了肃清虎威营……”
褚玉绳笑了笑,“如果不是你们脏污了悯公的清名,鸡鸣狗盗之徒,配我出来一趟吗?”
*
从玉升三年悯公殁算起,至今已有二十五年。秦晟死了二十五年,褚玉绳就寸步不离地替他守了二十五年。王陵是生人和死人的界线,却不是出世和入世的界线。诸如秦寄的叛逆、秦灼的变革,都能跟随每次的祭祀用品送到他的耳朵里。
这对褚玉绳来说无意义,但对传信人而言却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物议沸腾之际,“秦华阳”不请自来。这位二十年不曾谒陵一次的丹灵侯为悯公做了一个正宗尊贵的超度,然后揭出其意:秦灼变革,引起轩然大波,他希望和褚玉绳联手,接回他的学生秦寄主持大局。
迎回储君的言下之意,很可能就是逼迫秦灼退位。
褚玉绳觉得也可以。
但盘旋在南秦储位下的漩涡越来越深,褚玉绳想,这不是一件好事情。
他同意跟随“秦华阳”去寻找秦寄,但在半路,他发现这个使团里所谓出身虎贲的护卫,更具有虎威营的影子。
那是他曾经的左右手,他曾经骨肉一部分,任何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接着,他发现“秦华阳”和西琼关系匪浅,未必没有通敌的可能。
他也就明白过来,对方想再次挑动自己对秦灼的仇恨,但未必是要奉秦寄继位。
其实按正常逻辑讲,聂亭的计谋百无一失。他推立秦晟的儿子,而褚玉绳正是秦晟坚定的拥趸。褚玉绳虽是秦寄的老师,却从不肯入朝见他,师生顶多是一种挂名关系,一种类似“太子太师”的荣誉称号,这样的表面徒弟和秦晟遗孤相比毫无胜算。况且抛开情感,只从利益来讲,悯公一系重掌大权对褚玉绳百利无害,虎威营更是一家人。
但他不明白,秦晟已死,仇恨对褚玉绳来说已经没有必要。
还有秦寄。
秦寄是秦灼的儿子,也是为数不多会悼念秦晟、祭祀秦晟的侄子,他是个好孩子。褚玉绳懒得管秦灼的儿子,但不会任由自己的学生和秦晟的侄子被人害死。
更何况,褚玉绳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清楚,秦晟会不会有一个儿子。
聂亭弄巧成拙,踩到了褚玉绳真正的底线。
偷鸡不成蚀把米。
*
聂亭父子交到褚玉绳手里,虎威营叛逆也由其负责审判。萧玠凝望他离开的背影,感觉像一把尘封多年的名刀重新收回鞘中。他没有走那红氍毹。
一个无关大局的疑问突然从萧玠心中浮现。
悯公当年,真的没有心上人吗?
倘若如此,他何必为一个还没有出现的心仪之人立刻剖符呢?
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历史天空下初次亮相。艳阳下,玉符节在褚玉绳腰间光芒温润。
或许他本就是那符节的归属,又或许,它只是秦晟帮褚玉绳叫开城门的令牌而已。
斯人已逝,二十载时光流得青山老。
很多问题如今只作谜团。
很多谜团当年也没有答案。
***
这是一个注定会铭刻史册闪耀万古的清晨,清晨的朝阳照彻天下,万里尘埃荡涤无遗,灾害后的明山金水焕发一种病愈的生机和美丽。在她容光映照下,萧玠解掉麻服脱掉丧袍立出来。
王城内外业已肃清,除虎贲军火炮营的队伍外,相邻南秦的梦、喻、乾、华四州守备的旗帜也在大梁军旗下依次排开。军人下马纷纷跪倒,等候太子全新的令旨。
萧玠问:“诸位来得及时,本宫深感此恩。”
梦州守备军都尉抱拳道:“殿下折煞臣等。收到殿下命令率军捐献钱粮的消息,我们就奉命赶来了。”
“但各位只能在境外驻守,这个时候也难下发统一军令。”萧玠问,“是陛下早给各位留了密旨吗?”
都尉神色有些茫然:“我们没有收到圣谕,只是看到温吉王城方向的烽火点燃了。”
“烽火?”
“是,奉皇元年,陛下下诏在南秦增设烽燧台十五座,但见狼烟,大梁临近州府俱有发兵救援之责。”
萧玠沉默了。其实他是在用沉默逼迫自己不至失态。
这道早于他出生的圣旨,证实了梁秦的确有一段如胶似漆的新婚岁月,只是如世人所知,不过七年他们就像任何一对怨偶一样破镜裂席死生不见了。人们说起这段往事,难免唏嘘秦君十余年从龙之功依旧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最是易变帝王心。但同时,包括萧玠在内的所有人都忘了,世间最牢固的本该是帝王家的山盟海誓。
君无戏言。
二十四年之前,尚未登基的萧恒送给秦灼一份生日礼物。这份礼物在二十四年后的仲秋打开,依旧能兑现情人当年的承诺:
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
萧玠的思绪被臣工的试探声打断。
全部叛逆束手就擒,一片狼藉的场地上,仪仗队伍已排布整齐。负责辅助祭祀的官吏们询问:“今日除新君继位典礼外,还有战后祭祀天地神灵的典礼,还望殿下示下,是否继续进行。”
他叫的殿下应当是秦寄,但秦寄没有说话。
萧玠道:“我记得大宗伯给秦旭的安排,是要他供奉苏氏牌位后,先在宗庙埋玉牒祭地,再到明山极顶祭天。”
为首的奉常低头应是。
“好庄重的封禅之礼。”萧玠说,“只是今天,少公不祭祀天神地神光明神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意思?”
“祭祀天地山川,祭祀自然。”秦寄说。
“祭祀所有受难者的亡魂与英灵。”
这场不伦不类又异常庄重的类封禅仪式给梁史秦史梁人秦人留下了共同的深刻印象。他们晚年含饴弄孙之际依旧对此事津津乐道,说明帝当年亲自提锨掘土,帮秦武公挖开掩埋玉牒的土坑。他们没有唱祭祀南秦地神的歌谣,我听见明帝说,感恩粮食,感恩丰收,土地愈合,抚平人民的一切伤痛。然后他们率领仪仗队伍登上明山,那场地动后,明山十二峰只有树立界碑的山麓安然无恙。那曾经是昭帝明公的祭天之地。
我们看到明帝和武公一起跪在他们父亲跪倒过的石台上,我们听到他们发出郑重的祈祷。祈祷安乐,祈祷和平,祈祷逝者安息,祈祷生者幸福。他们祈祷的是他们力图做到的所有。今天我发现那不是祷告,而是他们未来的成就。
接下来,是史笔最为津津乐道的一幕。萧玠站起身,取过册立新君的宝匣,在万众瞩目下打开匣子。
是大王的王玺吗?小女儿伏在业已致仕的虎贲卫军官膝头,问,但当时不是还有大王吗?
不是王玺。这名父亲说,是光明王印。梁太子自己刻了个光明王印给了他。
那个年代,光明信仰虽被撼动却难以根除。铲除宗教也不是秦灼作为执政者的本义,他要清除的只是宗教染指政治的手爪而已。接下来一定的光明祭祀活动更能安抚灾难和政变后动荡的人心,因势利导的道理,是君王的必要修行。
然后呢?小女儿追问,然后武公拿过了宝匣吗?
父亲摇摇头头,又点点头。
他说,武公跪在了明帝脚下。
这则传闻在未到场人群中炸开轩然大波。这似乎印证了南秦新君对大梁新君的臣服姿态,有人说新朝会正式恢复建交,有人说这意味着我们要再度向梁邦俯首称臣。
但目睹现场的任何一个人都难以作出评价。
他们看到,秦寄对梁太子单膝跪倒,并无所忌惮地直视他的眼睛。这绝不是臣服的目光。
人们还未能品味其意,王印已经交到秦寄手上,他被萧玠小心翼翼搀扶起来,历史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接着,这位无可置疑的南秦储君放下宝印,左手握住萧玠右手,举过头顶。
明山之上,响起一片山呼千岁之声。
这天正值仲秋,是南秦大公秦灼的生日,也是阖家团圆的节日。梁史秦简像两条阔别已久的河流分支,再度汇入同一片历史水域。这段共同的历史向后世宣布,这是梁太子为秦太子明山授印的一日,也是梁帝秦君覆水欲收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