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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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二十二年四月十八日是继君水之盟后樾州上下铭记的又一个日子。委蛇山半透明的雾气被来自东方的马蹄震碎,人们看到身穿守备军服色的骑兵从山石树影间疾掠而过,在一家冰库的黑门前停住阵仗。一队人进门关门。暮春的太阳灼热黏腻死寂无声。半个时辰后,黑门徐徐打开,用死亡的牙齿把刚才那队人咀嚼一遍又吐出来。他们出来时肩膀上压了一口冷气森森的黑棺。
一开始樾州百姓还对棺中死者议论纷纷,因为他们看到,棺材最首由人搀扶身穿白衣的不是旁人,正是前几天坐镇城中挥斥方遒的太子萧玠。太子亲自迎棺,身份非贵即重。直到郑字军旗穿破最后一点稀薄山雾挺立高空,人们才意识到被这口黑棺摆渡到亡者涯岸的究竟是谁。
哭声终于响起了,千门万户千街万巷千山万水的哭声震动苍穹,将大梁西南整片土地震撼得巍巍颤动。所有人想起太子萧玠和柱国将军的深情厚谊,而太子只是眼圈鲜红,无一泪横流。
在此之前,崔鲲对外界进行案情叙述时进行了一些致命的遮掩:有关黄岩峰是否得手这件事。
她当时由痛哭流涕的黄岩峰引到郑绥门前,闻到门缝间浮动的血腥。她的手另一个人的一只手一样推开门,不可置信地望着床铺站了好久。然后她冲过去,去听那冰冷的胸口又摸那静止的鼻子。
她再不相信也得相信,朝廷崭新的将星陨落了,不在战场甚至不在烹狗的汤镬,这样百战未死的将军居然成为一出冤冤相报戏剧的替罪之羊。
她手指滑过郑绥苍白嘴唇时想起萧玠相送时欲语还休的微笑。这嘴唇活生生的时候他吻过吗?然后她看到他心口衣襟露出半截璎珞,拉出来发现是那只鲜血浸透的香囊。刀锋割破的裂口处有紫红粉末掉落,那是近乎萧玠味道的降真香料。
崔鲲把郑绥的死讯塞进斩杀公孙铄的捷报里。她知道太子一定会主持大局,但失去郑绥的萧玠她不知道他能否支撑下去。
返程后她见到了太子的沉稳和萧玠的沉痛,但她自始至终没有见到萧玠的眼泪。哪怕是看到郑绥尸身抚摸那冰冻脸颊连叫三声绥郎无人应答的一瞬。
萧玠真正的痛苦淤血般堵塞在他的命脉里,这让崔鲲无比忧惧。
萧玠回到樾州城中,甚至来不及去新布置的灵堂看望旭章,就被匆匆赶来的东方彻迎住。
东方彻说:“有贵客前来。”
他附耳对萧玠说些什么,萧玠一怔,当即说:“带路。”
坐在公廨等候的陈子元在听闻郑绥死讯后见到萧玠。
一见到他,萧玠强撑的纸片般的身躯摇摇欲坠,在陈子元双手托住他两臂时,哑声叫:“姑父。”
陈子元立时掉下眼泪,“怎么消瘦成这样?幸亏是我来,要是你阿耶见着,岂不是挖他的心肝吗?”
萧玠强打精神,宽慰道:“我还好。只是现在乱作一团,怠慢姑父。原打算料理好西南战局再作他论,只是如今柱国将军不幸,我得回京给他治丧。既然您来了,便将阿寄领回去吧。代我替他致歉,叫他平白抱屈。”
陈子元唉声叹气:“我来也是说这件事……本是你阿耶的意思,可他不晓得你这边出了这样大的事。”
萧玠问:“阿耶原本是什么意思?”
陈子元看了看他,又叹口气:“原本想叫你暂领他到你那边去。”
“叫阿寄来长安?”
“你不晓得,光明宗现在越弄越乱了。阿寄孤身出来,是背弃了光明,差点叫人逼上死路。你阿耶正和宗祠里那群老东西斗,这段时间决计不能领他回去。”
萧玠问:“那西琼呢?”
陈子元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西琼更不能回。你阿耶和段映蓝不是那回事……南秦和西琼的联盟也要告吹了,这两边都待不得。阿寄一个人跑了这么久,你阿耶昼夜悬心,哪里睡过一个好觉?他不晓得你这边……本来是想求你帮一个忙。”
萧玠握住他手,“姑父哪里话。阿寄本就是我弟弟,我照料他是应该的。只是……”
他顿一顿,语气苍凉:“樾州惨案和柱国将军之死,西琼都有插手。此仇我不能不报。我和阿寄,是早晚的仇敌。”
陈子元握紧他的手,道:“孩子,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苦。这件事你别管了,照顾好自个。阿寄的事我再拿主意。”
萧玠摇摇头,“叫他跟着我吧。彼此怨憎总好过骨肉相残。他万一跟段氏上了战场侵凌梁地……姑父,我能怎么做?到时候阿耶心都要碎了。叫他跟着我,但这件事还请姑父保密,不要声张出去。不然段氏就有名正言顺兴兵的由头。等到和西琼对阵那天,阿寄押在我手里也是人质。至于阿寄自己……”
萧玠笑了笑:“他已经恨我了。再恨就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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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奉皇二十二年四月,忠武将军郑绥殁,追赐柱国将军。太子亲治丧,扶灵回京。
第133章
郑绥棺椁在樾州公廨停灵三日,萧玠披麻戴孝,为他跪灵三日。
旭章大哭着冲进灵堂时,被颜氏和崔鲲拦在门外。门内萧玠又燃一把纸钱,看那形如玉玦的白圈逐渐断裂,化成飞灰又化成青烟。
他又往盆里抛一把,说:“松开她,叫她进来。”
旭章几乎是一头撞到他怀里,哭不成个,只能爹啊爹啊地叫。萧玠环抱过她,仰面看黑棺后那座蓝底金字的灵位。他轻轻拍打旭章后背,说:“哭吧,但不要一直哭。哭是不顶用的,囡囡,我们活着就要向前看。”
女孩伏在他怀里,从撕心裂肺的嚎啕变成啜泣,再过一会她抬起小手想为她独存的父亲拭去泪水,却发现这张脸冰凉干燥如她已逝的父亲。
萧玠低头,熟识他平静目光的旭章无法识别其中死寂的含义。她听到阿耶沉声叫自己的名字,他说:“郑旭章,磕头,告诉你爹,你会好好的。让他安心上路。”
真正上路的那天是旭章此生难忘的画面。太阳凭空消失在樾州万里无云的天际,只留下一地阴沉的灰影。为爹抬棺的十八名守备军外穿麻衣侧入灵堂,向阿耶抱拳。阿耶头戴素巾,身穿素袍,脚踏素鞋,冲他们一颔素面,十八名军人跨步黑棺之侧。
阿耶低叫一声:“旭章。”
旭章站到灵前,捧起那只焚烧纸钱的瓦罐,高高举过头顶,重重摔在地上。
瓦罐碎裂声里,十八将士把大杠抗抬在肩。
棺椁悬空的一瞬,旭章听到成千上百扑通扑通落地之声,堂门外院门外直至城门外,上至刺史下至黎民,樾州所有人戴孝穿麻,跪送父亲永远离开樾州土地。紧接着,阿耶将案上神主抱在怀里。他走到棺前,用旭章从未听过的声音连叫三声:“噫兴——噫兴……噫兴!”
一瞬间,所有人的哭声被天地的大嘴呑进肚里。人们不约而同闭紧嘴巴,眼看数丈灵旗灵幡前高举起郑氏军旗。阿耶迈动脚步,启动送葬仪式。他站在龙头的位置带领这支雪白的送葬队伍舒展身体、游过全城后前往东北。
所到之处,不断有路祭供奉摆放,不断有乐舞百戏相送,不断有人跪倒磕头高叫郑将军一路走好,各种声音齐奏震彻天际,却没把灵幡死亡般的影子从阿耶脸上撼移一寸。灰黑色的阴翳变幻了阿耶头脸的色彩纹路,旭章发现阿耶变得像一个白头的老人。
自樾州至京师半个月数百里,阿耶未乘车马,一路步行。
队伍至承天门前已入五月,为保郑绥尸身,沿路一直买冰贮存。长安难得的宝蓝色的天空下,象征天子亲迎的华盖高举。
那支洁白长队驶出地平面时,萧恒紧紧挽住身边郑素的双手,支撑他接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当年也是在承天门前,那少年将军推棺而出拔剑在手,双脚落地时已两鬓生华,二十余个春秋就这么无声无息悄然度过。
一派死气沉沉里,萧恒看到儿子如同死灰的脸。
他顿时明白萧玠遭受了怎样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