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294)
萧恒抬头看他。
秦灼说:“这些年,很辛苦吧。”
萧恒只是摇头。
他这神态很熟悉,但是什么时候见过呢?是在甘露殿还是潮州,是二十岁的萧恒还是三十岁的萧恒?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为什么清晰得像昨天的事?现在萧恒居然又坐在他面前了,跟从来没有离开一样——
他们真的分开了十七年吗?
想到这里,那个问题终于被醉意催出来。秦灼半开玩笑:“撵我走,后悔吗?”
萧恒明显僵住,甚至说是萎缩了。他沉默许久,还是摇头。
“倔驴。”秦灼拿拇指去撇他脸颊,笑起来,“那你别哭啊。不是喝酒吗?”
萧恒终于肯端起酒碗,和他碰在一处。碗与碗相撞的瞬间,跟过去无数个对饮交织重叠。
蜡烛一根龙凤花烛一样跳荡起来。
秦灼越吃酒越不成样子,或者更像样子。他歪在椅子里,用不符合秦公身份、却独属于曾经秦灼的目光睇萧恒。萧恒看他,眼神却像从没有变过。
两个人看着对方,心里都在奇怪,一个人的眼睛,怎么能盛下那么满的感情?那该是什么样的感情,又会是什么人的眼睛?
秦灼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找死?”
萧恒纠正:“我不找死。”
秦灼改正:“嗯,找活。”
萧恒抬手将他覆在脸上的发丝拨走,说:“等到潮州,我就吃药。”
秦灼问:“阿玠不答应呢?”
萧恒说:“我会先告诉他,如果不吃药,我活不过今年。这就望十月了。”
秦灼脸埋在手臂间,评价道:“真有你的。”
萧恒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南秦的局面算安稳了,你顾好自己的身子。子元跟我说,你这几年病没断过。别的都是虚的,自己保重好才是最要紧的。就算为了孩子呢。”
秦灼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萧恒默了一会,说:“别的先不说,马不要骑了。”
秦灼没有拧他,顺从道:“嗯,我见你还骑着云追?”
“寻常不怎么骑了。它走过马道,也认得南秦的山道。怕误时日,才劳动它。”萧恒问,“元袍呢?”
秦灼说:“死了。”
又补充道:“回南秦后,一直水土不服,第二年就病死了。”
萧恒又沉默了。秦灼反倒有些感慨,开始清数过往的友敌们:“元袍死了,正康前年也病殁了,阿翁长寿,到古稀。鉴明……哦,鉴明早没了。温吉保养得好,还跟小姑娘似的。你没瞧见陈子元?从小就爱发愁,叫他现在满脸皱。还有你。”
秦灼拍拍他,“你也见老了。早知道你老了这样,我当年才不要你呢!”
萧恒看着他,说:“你怎么都好看。”
这句本该油嘴滑舌的轻佻话却让秦灼愣了一下。萧恒太真诚,叫他一时回不过神,又找不清自己置身何地今夕何夕了。
半晌,秦灼才出声:“萧重光。”
萧恒应:“哎。”
秦灼又叫:“萧重光。”
萧恒说,“是我。”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的手已经握在一处。秦灼像不认得这双十指交扣的手,盯着看了好久,喃喃问:“你还抱得动我吗?”
萧恒把他打横抱起来,稳当地往内殿走去。
屏风前,那张罗汉床已经不见踪迹。萧恒抱他走过去,见里面那张架子床上,自己的枕被又和他的合在一处。
自然地,像没有分开过哪怕一刻。
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被月光漂洗的世界里,秦灼搂着他后颈,让他将自己压在榻上,却不是想象中的干柴烈火。这时的萧恒不是情急失措的毛头小子萧恒,更靠近有了孩子后那个老成稳重的萧恒。他先放帐子,跪下给秦灼脱鞋去袜,再去宽解他的衣带,轻车熟路得像昨天刚这么做过。
难道不是吗?分开后的日日夜夜,梦寐的还能是别的什么人吗?他敢说吗,秦灼敢吗?
肌肤相贴的一瞬,两具不再年轻的身体袒露无遗,每一寸看似陌生之处都留下过彼此的痕迹。他们不着急行动,而是像第一次那样,先用亲吻和手掌认识彼此全身。这一刻,无数痴梦一夕成真,他们颤抖地温习面前这个人,一遍又一遍,像把一条抽掉的骨骼重新缝回自己肉里。
萧恒反复抚摸秦灼腹部,那里烙刻着他们剜不掉磨不灭的命运的疤痕。
秦灼看他在他从未见过的伤疤上流连不去,轻轻说:“这是阿寄。”
“我知道。”萧恒顿一顿,哑声说,“我没有娶妻。”
秦灼说:“我知道。”
萧恒抱紧他,脸埋在他心口,颤抖许久,只叫出一句:“我想你。”
这一声像拨开了某个机括。十七年的痛苦与思念终于被他开释出来。他像一个忏悔的罪徒一样痛哭流涕,呐喊出的却是:“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秦灼抱住他,叹息道:“我都知道。”
他手指重新插回萧恒头发,像失而复得的一把梳篦。
他说六郎,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后悔过。
洞房一夜照花烛。
曙光笼罩时,一世界金辉闪烁,仿若一个圆满的幸福。萧恒从床上坐起来,尝试理清两人纠缠的头发,越理越成个死结。他只能够过床头剪蜡烛的剪子,把自己的头发剪断。那半断发垂在秦灼脸侧,一会就被未消的汗意浸湿了。萧恒就这么坐着看他,看了好一会,才捧起他的手贴了贴嘴唇,将他手放回被中,穿好衣裳出了房门。
他迈开脚步时,秦灼睁开眼睛,看那遍布后背的掐痕咬痕秘密一样地藏进衣衫,逐渐远去。等萧恒脚步声听不着了,他也坐起来,捏起缠成乱麻的发团看了会,也拿起剪子,把自己那半截头发剪下,将那有意无意的同心结丢到枕头上,往另一个方向叫水沐浴。
第178章
奉皇二十四年,九月初九,我和父亲辞别温吉城。
【……】他并不想去送我,但也没有刻意避开。他就在隔壁书房里,我甚至能听到他和宫女对答的声音。
那女孩很惊诧,“殿下在练字?这是什么意思?”
秦寄道:“是《老庄》,是郭象的注。”
宫女很奇怪:“这些之乎者也,殿下不是最厌看吗?梁太子一会要出城,您还在这边磨蹭。”
接着响起窸窸窣窣声,秦寄似乎把纸揉掉,丢到门外,说:“我不去。我还要做早课。”
不约而同地,我和秦寄都没有和对方道别,他自然也不会来送别。我们避谶似的回避分别后可能此生不见的事实。这个事实我们还有一辈子去慢慢接受,并不急于这一刻。
出门时,我在台阶上拾起那个纸团,看上面用我熟悉的字迹写道:【……】
*
这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我牵着我那匹红马,立在光明台下等待父亲。
我等到了阿耶和父亲并行而下的身影。
他们手挽着手,像一双光明正大的爱侣,像许多年前的生活里我的所见所闻,和许多年后的梦境里,我的所思所想。
我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这一刻我好像又变回那个懵懂的孩子,等他们两个把我抱到臂弯,带我回到寻常的家庭生活里去。等我神思凝结时,他们已经站到我面前。太阳悬挂他们身后,仿佛一转神的光轮。
神光映照下,我看到他们容颜重朱,鬓发再绿,时光在他们身上回到初为人父的那一刻,而我,也变回那个小孩子。我看到绮年玉貌的阿耶冲我微笑,抬手帮我拭去眼泪,俯身拥抱我。我闻着他身上奇幻的香味,像婴儿所追寻的母亲怀中的味道。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该叫他娘。但,简简单单的“阿耶”二字,又如何概括我们两个这种本属于母子的深刻连结呢?这个问题我探索了二十四年也没有找到答案。他孕育我,生下我,抚养我,离开我,像我还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样自始至终地爱着我。我想我的生命或许是他生命的不可承受之轻。幸好有人和他一同分担这如鸿毛也如太山的我。